陌上花開緩緩歸

陌上花開緩緩歸

“雲兒,你看,今日外面日頭這麼好,我陪你出宮去散散心可好?”彷彿懷中之人是嬰兒般,他輕輕攬着她拍撫着她的後背溫語哄着,“你不回答是不是不願意呢?好,你不願意我們就不出去,在屋裡說說話也很好。”

再看那懷中之人,臉‘色’蒼白,面容透明‘精’致,眼瞼安靜地垂閉着,纖長秀美的睫‘毛’乖巧地掩映成一片蝶翼的弧度,右眼尾垂着一顆墨痣,仿若熟睡中誤入紅塵的仙子,隨時會隨風而逝。他探了探她鼻下的呼吸,感受到那細微的溫熱氣息後,才放心地替她整了整衣袖。

右邊桃粉‘色’的袖口上繡着一朵血紅‘色’的菊‘花’,如此鮮‘豔’極致的紅倒是京城最好的染坊也不曾製出過。細看之下,那菊‘花’竟不是針線繡制而成的,而是那袖內手腕上的一朵緩緩滲血的毒菊染印上的,耀眼刺目。他揭過錦被替她蓋在身上,被面上也是一朵一朵已然凝固的暗紅菊‘花’,襯着淺綠‘色’錦緞妖嬈魅‘惑’。

“下人們真是粗心,雲兒定不喜歡這桃粉‘色’衣裳吧,明日給雲兒換上石榴紅的可好?就像我們成親那日雲兒穿的顏‘色’。這錦被也換成石榴紅的,可好?雲兒不答應就是默許咯。”他微微側過臉,視線避開那一朵朵盛開的‘豔’菊,彷彿怕被晃刺了雙目。

“今日御膳房備了一大盤的金絲酥雀,雲兒最歡喜的,我端來房裡,雲兒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但是雲兒不能老是賴‘牀’哦,乖乖起來吃好不好?”懷中之人仍是安安靜靜地睡着。

‘門’外有人細語請示:“殿下,娘娘的‘藥’煎好了。”

“端進來。”

“是。”***放下‘藥’碗和一盤切成小塊剔了子的西瓜後便作揖離去。

舀起一小勺‘藥’汁,他細細吹了吹後放在她慘白的‘脣’邊,‘藥’汁卻順着嘴角快速流下。他皺了皺眉,“雲兒又淘氣了,我知道你怕苦,讓人準備了那金縷城最甜的貢瓜,只要雲兒乖乖喝下這碗‘藥’,這盤貢瓜就都歸雲兒了。”

一隻手輕輕將她的顎骨一捏,那禁閉的嘴‘脣’才張開些許,他耐心地將‘藥’含入自己口中,再俯身將‘藥’汁反哺入她口中,確定她吞入後才離開那嘴‘脣’,一口一口,不厭其煩。碗底見空後,他從懷內掏出一柄利刃,在自己佈滿淺褐‘色’傷痕的手腕處利落地滑過,鮮血噴涌而出,他立刻將手腕遞至她的‘脣’邊,將鮮血喂入她口中……

他包紮好傷口後,仍在她身邊坐下,看那右手腕處的血菊緩緩止了血珠,‘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繼而孩子氣般拉着她的手,“雲兒,你看,現在你身體裡流着一半我的血呢。我們就是血‘乳’‘交’融了,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了,就算老天爺也不能!”

窗外夕陽沉下,屋內點起了明黃的燭火,他將她的手貼着自己的臉頰,手心傳來微涼的沁人薄荷香,他閉着眼留戀地反覆摩挲,眉宇間有深深的哀傷,“雲兒,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如此傷你。你起來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拿劍刺我也罷,我都不還手。那畫像之事我已查明,是趙之航那老頭派人獻給子夏飄雪的,潘府內的畫像也是他派人藏進去的,就像你說的,他早想好此一石三鳥之計,卻知我斷然不會同意,便揹着我‘私’下做了。雲兒真聰明,這樣的連環計都猜到了。”

他伸手溫柔地撫過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鳳眼裡一片‘波’光瀲灩,“我們的寶寶越來越大了呢,你看,他踢我了,真有力氣!肯定是個像雲兒一樣的小頑皮。雲兒,你睜開眼看看他好不好?”

……

我在‘迷’霧的‘波’濤中起起伏伏,有時那霧是白茫茫的一片,有時卻又血紅‘陰’森,總是有一個‘挺’拔的白衣背影對着我,我一直喊一直追卻怎麼也追不上,直到聲嘶力竭,被黑暗的‘波’濤吞沒。

後來,有一個聲音不停在我耳邊咒語般細細唸叨,惹得我心裡一片煩躁,想要睜眼將那蜜蜂打開,卻怎麼也沒有力氣。有時,腹部會有一陣陣隱隱的踹踢之感,彷彿有雙不安分的小腳在蹬我。

有時,我好像又不在霧中,耳邊總有一些奇奇怪怪彷彿自問自答的話語,有時溫柔、有時無奈、有時傷心、有時絕望、有時懺悔、有時高興……

今天,耳邊沒有那絮絮之聲,有些空‘蕩’清靜。

“妹妹可是醒着?”片刻安寧後,又有人在我耳邊說話,這個聲音我聽不多,卻依稀記得聲音的主人叫姬娥。

“還是沒醒啊?妹妹這覺睡得可真是長,足有五個月了吧?這樣下去可不成,妹妹就不想醒來看看國舅爺?”國舅爺是誰?彷彿是一個很重要的人!不然爲什麼我的心會懸了起來呢?

她突然有些幸災樂禍地輕笑起來,“可惜呀,就算妹妹今日醒了過來,也再見不着國舅了。”突然,意識就這樣全部被喚醒,醍醐灌頂般清明。姬娥是在說小白!小白怎麼了!

“聽說近日裡那邊塞之城流行瘟疫,不少軍營鐵漢都倒下了。國舅爺身嬌‘肉’貴,自然抗不住這瘟疫,也染上了,終是歿了。朝廷怕瘟疫蔓延,凡是染病致死之人均是焚燒成灰了。可惜呀,連個整屍都沒能留下~~”

她說什麼?!不可能!這絕對不是真的!我睜開眼坐起身來,使盡全力攥住她的衣領,“你說什麼!這不是真的!快告訴我!這些都是你編造的!”

姬娥彷彿傻了一般呆愣在那裡,好像受到了很大的震撼,雙眼緊盯着我,不可置信地大睜着。

我焦躁地放開她,起身就往屋外宮‘門’方向拔足奔跑,不顧四周驚起一片宮娥太監,心裡只有一個想法: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向爹爹問清狀況!姬娥說的我不相信!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快要接近第一道宮‘門’時,幾個黑‘色’身影翩然落下,將我包圍住,“娘娘體弱金貴,還請娘娘回攬雲居修養。”

“滾開!”

“請娘娘不要爲難屬下。”

“雲兒!”一個華貴紫衣身影不知從何處瞬間移至我眼前,帶着欣喜震驚的神‘色’,有云開月明的疏朗,“真的是你嗎,雲兒?你終於醒了!”好像爲了確認我的真實‘性’,他緩緩伸出手‘欲’觸‘摸’我的臉。

我警惕地後退一步,引起他眼中一陣痛苦的‘波’瀾。

“我哥哥怎麼了?”

他明顯一怔,繼而彷彿心虛地迴避,不敢直視我的目光。那眼神似乎默認了姬娥方纔的一番胡言‘亂’語。我不相信!肯定是他們串通起來騙我,好叫我對小白死心!

“我不信!!叫他們讓開!備船!我要回家!”我舉起手狠狠地攥成拳頭咬牙切齒地放在隆起的腹部上,威脅他。

“不要!雲兒,你聽我說……”

“我不要聽!你們讓開!都給我讓開!”

“好,好,只要你不傷害自己,我馬上讓他們走!”狸貓生怕我的重拳落下,趕忙支開了暗‘侍’,“你要回雲府嗎?我陪你回去好不好?備船!去雲府!”

……

縞素紛飛

滿目蒼白

震天動地的哭聲從漆黑的大‘門’內悲慟地傳出……

“容兒?!”

“爹爹,你身上的衣裳真難看,這個顏‘色’我不喜歡。”我轉頭。

“姑姑,容兒不孝,來看您了。您笑一笑,爲何哭成這樣?”我攙扶起面‘色’死灰、淚容滂沱的姑姑。

“你不要攔我,大娘親,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我推開大夫人朗月,快步走到那沉黑死寂的楠木邊,“打開,我要看。”

“娘娘……”

“容兒……”

“雲兒……”

“你們不開是不是?那我自己開。”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轟然推開尚未上釘的棺木蓋。

一個小小骨灰罐安靜地躺在棺木正中,旁邊是他平日最喜歡的月芽白錦袍,水晶雕刻的八音盒壓在上面,透明的天鵝優雅地低伸着修長的頸項,彷彿他的主人,純淨、憂鬱。我輕輕將它拖起,擰上發條,泉水般的音樂流淌而出……

“不!——————”我捂着頭瘋狂地搖晃,天鵝跌落,水晶倒映着‘門’外湛藍的天空,碎了。

“不要碰我!”一把推開所有想要靠近的人。

我跌跌撞撞出了雲府,沿着河堤慢慢地走。

堤岸邊是‘潮’溼的泥土,你喜歡用泥巴給我捏房子,說將來要娶我過‘門’,我嗤笑地用泥糊了你一臉,你卻說娘子笑了便是同意了,從此我的心裡住下了一個小小的人。‘蒙’塵的鏡頭裡播放着老舊的故事,我一直找一直找,卻再也找不到故事裡的人,徒留我惶‘惑’的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

淚水代替了你,溫柔地親‘吻’我的臉頰……

“雲兒,起風了。我們回去好嗎?”

“起風了?起風了,是該回去了……”狸貓將披風覆上我的肩,將我扶回船上。

接下來的日子,我有時抱着一隻耳曬曬太陽,有時拉拉快要‘蒙’塵的小提琴,卻拉來拉去只有一個調子,後來我想起來是馬思聰的《思鄉曲》,其它的琴譜都記不起來了,以前老師說的沒錯,我果然是太懶了。

狸貓總是喜歡陪我坐着,拉着我的手用催眠一般的語調說着些瑣碎的事情,有時他喜歡將頭趴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聽嬰兒的胎動,我也任由他去。

他執意要讓我穿顏‘色’‘豔’紅的衣服,但我不同意,我喜歡淡淡的顏‘色’,他就避開眼不看袖口。我有時興致好時便會拉着他非要給他說笑話,講到後來我自己笑得前仰後合,他卻好像越聽眼神越哀傷,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擅長說笑話,但是他這樣不捧場讓我很生氣,見我怒目而視他纔會配合地乾笑兩聲。但是很奇怪,我只知道大笑過頭會流眼淚,卻爲何他每次乾乾笑兩聲眼睛裡就有晶瑩的水光滾來滾去。

那天,我覺得腹部一陣痙攣穿刺之痛,大‘腿’內側有溫熱的液體緩緩留下,便一陣失力跌坐在‘牀’畔,聽見有***驚呼:“快來人哪!娘娘要生了!快宣穩婆!”

身邊吵吵嚷嚷,很久沒有聽見這麼熱鬧喧譁了。

一箇中年‘女’人尖銳的聲音不停地說:“娘娘,用力!使勁用力啊!”

還有人絮絮叨叨老是轉來轉去,“殿下,殿下,這是產房,喜氣太重,男子不宜入內。請您移駕外廳守候。”好像狸貓終於是被人給勸了出去。

最後,所有的嘈雜喧囂漸漸歸於沉寂。

狸貓拉着我的手,將我的手貼着他的面頰,指縫裡有溼濡的痕跡流過。我笑着‘摸’了‘摸’他消瘦的臉龐,示意他俯低上身。

他靠了過來,我在他蒼白的‘脣’上印上一‘吻’,他眼裡有不可置信的震驚,我努力朝他笑了笑,“忘了我吧。其實我是個很自‘私’的人,告訴你……咳……咳咳咳……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咳咳咳……”停頓了一下,但並不妨礙我繼續往下說:“其實……咳咳咳……我一直都知道……咳咳咳……都知道你歡喜我……”

“不要說了,雲兒,不要說了,乖乖休息。”狸貓痛苦地晃動腦袋。

“你……你讓我說。但是……但是……我的心好小好小……裝不下許多人,我本來想……本來想留下孩子,讓他代替我陪着你……但是……但是……寶寶也覺得我好自‘私’,他說肩上的擔子好重好重……他說他要去天上,天上沒有憂愁,咳咳咳……你不要怪他,都是我不好……”

“雲兒……不是的……你很好,寶寶也很好。都是我,都是我……”狸貓哽咽着泣不成聲。

“忘了我……你會遇見一個真正你愛且愛你的人,那纔是宿命的幸福……但是……咳咳咳……不要再這樣任‘性’了……不要……不要再讓愛像黃蜂的尾針蜇入她的心裡,傷了她也絕了自己的退路……”

“不要!雲兒……我不要忘記你!你纔是我的幸福!”

我擡手緩緩順着他凌‘亂’的髮絲,他有時真的很像一個固執的大孩子,“我要回去了,有人在等我,已經等了好長時間了,我總是不守時,今天不能再這樣了……”

“雲兒!————————————”嘶喊劃破了天際。

我走了,臨行前,爹爹好像俯身在我耳邊焦急地說了句話,但是我真的好累好累了……

康順十八年二月十五‘花’朝節,香澤國太子妃雲氏誕下一死嬰,同日,太子妃薨,享年十六。

那日,薄荷坡一夜之間白‘花’怒放,凌晨時卻片片凋零紛飛,記得有人說過:‘花’兒的翅膀要到死亡才懂得飛翔。

香澤國太子一夜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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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花’語:願和你再次相遇。

人生難免有許多錯過的人或者事物,能再次相遇的機會幾乎沒有,但越是沒有就越是思念,於是就有了薄荷‘花’語,會讓那些曾經失去過的人得到一絲慰藉。

英文名:Mint

科名:‘脣’形科Labiatae

莖直立或基部平臥,高30—90釐米,多分枝,有倒生的細‘毛’或近***。葉片卵形或長圓形,長2—7.5釐米,寬0.5—2釐米,頂端短尖或稍鈍,基部楔形,邊緣有尖鋸齒,兩面疏生柔‘毛’或在背面脈上有‘毛’和腺點。輪傘‘花’序腋生,苞片披針形至線狀披針形,邊緣有‘毛’;‘花’萼長2—2.5毫米,外面有‘毛’和腺點,齒5,近三角形;‘花’冠青紫‘色’,淡紅‘色’或白‘色’,長3—4.5毫米,4裂,上裂片頂端2裂,較大,其餘3裂片近等大;雄蕊伸出‘花’冠外。小堅果長圓狀卵形,平滑。‘花’果期8一11月。

產各地,生於水旁‘潮’溼地;分佈於河北、山西、甘肅、山東、湖北、四川、浙江、福建、廣東、雲南。

夏季採枝葉,可提取薄荷腦和薄荷油;全草入‘藥’,疏散風熱,清利頭目。治感冒風熱,頭痛,目赤,咽痛,牙痛,皮膚瘙癢。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問蓮根有絲多少

青山原不老,爲雪白頭;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

康順十八年二月,香草美人之死舉國轟動,不出幾日便是街知巷聞,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名盛一時的天下第一美顏已香消‘玉’殞,當然這所有人裡面不包括一個人。

此人便是香澤國太子。

太子妃死後,香澤國皇宮內出人意料地沒有頒發封諡詔書,也未舉行任何發喪葬儀。東宮攬雲居內的擺設一如那太子妃在世時的原樣,宮中所有人衣着也與平日相同,每日清早太監***們仍按時至太子妃屋內向其請安問好,不過對着的卻是一具已然沒有靈魂的屍身。傳說太子在她身上安置了十顆價值連城的定顏珠,對人說太子妃是睡着了,還特別囑咐宮人們放低音量放輕腳步,不要擾了太子妃熟睡。凡當其面說太子妃已死的人都無一例外地被斬首示衆。

傳言還說那太子夜夜醉倒榻前,撫着太子妃的臉不停地癡癡說着情話,聞者無不心酸落淚。太子妃死後第四日,太子照例以酒當水,卻在酒醉中不慎打翻了屋內燭火,燭火瞬間躥移,一會兒工夫,那屋內便火光沖天,太子在火海中卻渾然不覺,有宮內太監急急衝入將要崩塌的屋內將醉死的太子救了出來。將要折回去背那太子妃屍身時已然來不及了。

第二日,太子發了瘋般在熄了火的廢墟中挖掘,雙手挖得鮮血淋漓,任誰也勸不動。最後,只得到化成一抔塵土的太子妃。

康順十八年四月香澤國皇帝駕崩,太子繼位,新皇登基大典上,羣臣朝拜、高呼萬歲,卻愕然地看到新皇身邊的鳳座上放着一個薄荷‘花’紋描金的骨灰盒,不勝唏噓感慨。新皇輕柔地將一塊鮮‘豔’的喜帕蓋在那骨灰盒上隔絕了衆人的視線,雲相卻一眼就認出了那喜帕乃其六‘女’入宮成親時所用的金鳳喜帕,心下頓時酸楚難當、五味雜陳。

司儀太監扯着尖細的嗓音宣佈皇上封雲氏想容爲皇后,封兵部尚書之‘女’姬娥爲宜貴妃,封十六王爺爲安親王,在京城內給三皇子‘玉’靜王賜新府第,命其即日內遷入……朝中臣子心裡一片清明,知道皇上讓‘玉’靜王名曰搬遷,實則是將其按在爪下,可隨時監控其舉動,讓他動彈不得。

皇宮深處,又是一個普通的深夜降臨,新皇揮筆批完最後一本奏摺後,伸手捏了捏尚無任何紋路的眉心,起身擺駕回寢宮。寢宮的龍‘牀’上鋪被摺疊得整整齊齊,枕邊擺着一個‘精’致的盒子,正是那薄荷妃子的骨灰盒。他優雅地躺上龍榻,銀白‘色’的頭髮絲絲縷縷飄散開,手指輕輕撫過盒身的薄荷草紋,情人‘私’喁般溫言款語:“雲兒,今日我已將那雲思儒的棺木移葬至薄荷坡下,這樣你天天都可以看見他了……只要你不離開我,我什麼都可以依你……”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且不說那似瘋非瘋的香澤國皇帝和那薄荷妃子的生死畸戀,就說其西面的西隴國內也是翻天覆地,發生了件大事。

當年,西隴國先皇辭世後留下遺詔冊封太子桓音爲新皇,太子桓音‘性’格軟弱溫順,只喜好悲‘春’傷秋、賦詩題畫,其胞弟桓央卻是個‘陰’狠毒辣、野心勃勃之人,不出一年便集結叛黨、起兵謀逆將桓音從皇位上‘逼’了下來,一個月後,桓音於獄中自盡身亡。其妃子及孩兒均被暗中處死。

不過卻有傳言,當年獄中自盡之人並非桓音本人,乃是一替身,而桓音則是在原國師的庇護下離鄉背井出逃,最終客死他鄉。但此事卻並未至此結束,因爲這位溫柔多情的國王在逃亡途中邂逅了一名美麗的‘女’子,兩人情投意合,最後珠胎暗結誕下一男嬰。

小王子在國師的庇護中一路安全無虞地長到了二十歲,長成了‘玉’樹臨風的翩翩佳男子,復仇的血路就此展開。

康順十八年元月,有如神兵天降,那小王子領兵十萬攻入西隴國京城,一路直取皇宮腹地,對其皇叔也就是現今的西隴國皇帝‘逼’宮,正義之師人心所向,那桓央飲恨自盡。

小王子登基繼位,終是爲其父雪洗了當年的血海深仇。登位大典上,新王迎娶了北面雪域國的長公主初融飄雪爲後,同年八月初融飄雪生下一皇子。

話說那十萬兵力自然不可能是神兵,而是從雪域國***手中借出的‘精’銳兵力。這***不但借兵助其奪皇位,還將最寵愛的妹妹初融飄雪嫁與其爲後,着實有些令人費解。若說是***想借刀殺人、控制住新王,之後再慢慢吞噬西隴國倒也說得過去,與其一貫狡詐好戰的脾‘性’相符。問題就在***之後並無任何舉動,兩國就這樣結成了友好睦鄰。

開始大家還有些憂慮重重、惴惴不安。時間一長,也都慢慢放下了心中的疑慮,繼續安穩無‘波’的生活。新王謙恭勤政、體恤愛民,深得民心,朝野上下對其是一片‘交’口稱讚。

而這年,大家也就慢慢記住了這個眼神憂鬱、面容蒼白,一笑便如謫仙臨風般的皇帝——桓珏。

同年二月,雪域國的皇帝子夏飄雪喜得一子,名喚紫苑飄雪,據說是子夏飄雪與一***‘私’通生下的。

那孩子生得雪膚‘花’貌,好不惹人憐愛,所有見過他的人都對他疼愛有加,子夏飄雪對其亦甚是嬌寵。但幾年之後,若向雪域國皇宮之人問起這孩子,卻是十***都會驚恐地搖頭。如果說那子夏飄雪是***的話,這孩子簡直就是‘混’世魔王再生,三分是天‘性’使然,三分是子夏飄雪教導出來的,還有四分是衆人衆星拱月驕縱出來的,不但雪域國皇室之人對其嬌慣,連那西隴國的皇帝桓珏也十分溺愛此子。算起來那桓珏是這紫苑飄雪的姑父,但他對紫苑飄雪的疼愛卻遠遠超過了其親生之子,頗有些令人匪夷所思。當然,這已是後話。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竹外桃‘花’三兩枝

質樸的竹香帶着‘春’天特有的‘潮’溼徐徐在鼻尖飄散開,彷彿二胡喑啞的音調,低沉而舒適。有樹葉在婆娑起舞沙沙作響,風鈴搖晃着清脆地嬌笑,蒲公英‘花’開的聲音悄悄飛過山谷,飄向遠方……

‘春’暖‘花’開,所有的生命都在這美好的季節裡逐漸復甦。

有一個溼熱的氣息小狗一般在我臉邊細細地吐納,搔得我的臉頰一陣癢癢。睜開眼,就見一張小小的臉趴在‘牀’沿小狗一樣一動不動地注視着我,眼睛不大,卻透着靈氣,眉目聰明。

見我睜眼,他興奮地一躍而起,蹦跳出‘門’去,像一顆豆子一般。看那身形是個約‘摸’十二三歲左右的少年。

“少爺少爺,徒兒姑娘醒過來了!”徒兒姑娘是誰?

轉眼間,那少年再次蹦了進來,身後跟着一個身着草輝‘色’紗袍的年輕男子,估計二十左右的年齡,雙目似皎月一般明亮,一對上我的眼睛便‘露’出了一個笑容,嘴角兩邊浮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如鄰家男孩一般親切,讓人心情隨之放鬆。

他探頭看了我一眼,身邊的少年興奮地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語,“少爺,你好厲害哦,你說徒兒姑娘今日會醒來,她便真的醒過來了。”眼鏡裡閃爍着崇拜的光輝。我環視了一下屋內,除了他們兩個只有我一個‘女’的,那麼,我確定他口中的“徒兒姑娘”就是我了。不過這是什麼情況?我最後的記憶是狸貓絕望哀傷的雙眼和爹爹的焦急,難道我又穿越了?而這個身體的主人原來叫“徒兒”?

那男子卻不理會少年的興奮,徑自坐到綠竹方几邊開始大口大口地喝茶,間隙中擡頭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說不定是迴光返照。”語出驚人,我愣了……

“什麼是‘迴光返照’呢?”那少年歪着頭不解地詢問。

“就是‘詐屍’。”繼續大口地喝茶,彷彿久旱逢甘霖。

“炸屍?屍首爲什麼要拿來油炸?”少年繼續保持旺盛的求知‘欲’。

“說到油炸啊,晚餐我們吃什麼好呢?”那少年口中的少爺託着腮開始思考,我突然覺得手臂上有一層寒‘毛’唰一下豎了起來,他卻像是美味眼前般兩眼開始浮現幻想的‘精’光,“對了,就吃油炸的小勇和小歇吧。”小勇和小歇是什麼?我眼前彷彿出現兩個白白胖胖的小孩,身邊是燒得滾燙的油鍋……

“哦,好呀,我等等就去燒。”少年開心地點點頭。

“少爺,爲什麼徒兒姑娘一直瞪着你看?”

那少爺總算放下茶碗,‘露’出兩個小小的梨渦,髮絲微微一揚,“因爲你少爺我‘玉’樹臨風,她愛上本座了。”

我有一種再次暈過去的衝動。我收回前面對這兩個人的評價,第一次知道自己看人原來是這樣不準。

少年突然驚恐地將他的少爺護在身後,好像我會吃了他一般,“少爺快跑!”

“跑什麼?我跑不動了,我要喝水。”

“少爺不跑會不會被徒兒姑娘親?”我再次被雷劈了。

少年警惕地看着我,“少爺上次說紅棗姐姐喜歡你,後來紅棗姐姐就把少爺親得渾身青紫,腫了好幾天。徒兒姑娘會不會也這樣?”……這個叫紅棗的‘女’孩好強悍!

那少爺的臉‘色’開始尷尬地一會兒紅一會兒紫一會兒綠,咬牙切齒,最後低下頭繼續喝茶。

而我,終於確認自己再次穿越了,這次穿越的肯定是阿拉蕾星球,外星人的思維果然和我們不一樣。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那梨渦少爺坐到‘牀’沿對我進行了一番望聞問切,最後笑着說:“乖徒兒,你的毒就快解了,哈哈哈,我的醫術果真是天下無敵。”最後洋洋得意地揹着手出了‘門’去,身後跟着他的粉絲少年。

我環顧了一下屋內,‘門’窗、桌椅、‘牀’榻、茶壺、茶杯、屏風……無一不是綠竹製成,青翠‘欲’滴,還帶着竹子特有的清香,彷彿是從竹林中剛剛砍下一般,沒有任何竹製品枯黃的痕跡,不知用了什麼特殊的工藝手法處理過。我身上蓋着一‘牀’綠緞錦被,‘牀’幔、紗簾也都是淺淺的綠‘色’,窗外風過,帶起一片鬱鬱蔥蔥的搖曳竹影,讓人視線清新,心情舒爽。當然,後來打死我我也不會這麼說。

看見‘牀’邊有一面銅鏡,我便伸手拿來照了照,想看看自己穿越的新身體是什麼模樣的。不過,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居然還是那副我對了十六年的“雲想容”臉!

那麼說,我並沒有死?也沒有再次穿越?而是被人救了?死而復生了?不過是怎麼從那戒備森嚴的皇宮裡把我運出來的?難道是挖墳盜屍?!我不寒而慄~~剛纔那個有自戀傾向的少爺好像說我的毒快解了,看來他應該是個解毒高手。

後面的日子裡,那小少年一日三餐都會給我端來一大海碗綠‘色’濃稠的湯,看起來很像意大利餐廳裡常見的豌豆‘奶’油濃湯,聞起來有股綠茶的清香,喝起來卻又似竹筍般鮮美,讓人‘欲’罷不能。倒是沒見他給我端過那種聞着就恐怖的中‘藥’,也沒有讓我吃過一頓飯菜,不過每餐喝一碗這種濃湯我也差不多飽了,‘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難道這湯就是傳說中的靈丹妙‘藥’?

後來我問綠豆這湯是什麼做的,他只告訴我這湯的名字叫“曉湯”,卻從不告訴我裡面的原料。我想想也是,醫生都不喜歡自己獨家秘方外傳,何況這樣既可以解毒又可以解饞的仙方。(綠豆就是那個小少年的名字,是我醒來的第二天他自己告訴我的。這名字倒很是符合他,蹦蹦跳跳的。)

這養毒的日子倒是過得清閒,也再沒見過那個綠豆的偶像,只有綠豆經常圍着我轉。這個孩子可愛是可愛,就是有點脫線,跟我原先初見時說的“眉目聰明”簡直是兩條絕不可能‘交’匯的平行線。

譬如那天,我問他爲什麼叫我“徒兒姑娘”。

他理直氣壯地回答:“因爲少爺說你是他的‘好徒兒’、‘乖徒兒’呀。”語氣間彷彿覺得我的問題很奇怪。

繼而他又歪着腦袋想了半天,彷彿在思考一個困‘惑’他很久的問題,最後嚴肅地問我:“不過,徒兒姑娘,你到底姓‘好’還是姓‘乖’?”

我處於思維‘混’‘亂’狀態……錯‘亂’……極度的錯‘亂’……

最後,我耐心地跟他說,我姓安,叫‘安薇’,不叫‘好徒兒’,也不叫‘乖徒兒’。還告訴他少爺說的不一定就是對的。心下想那個自戀少爺爲什麼說我是他的“徒兒”。不過,這個詞怎麼聽得這麼耳熟。(安薇是我穿越前的名字,當初老爸是有點‘激’進愛國意識的小憤青,我一生下來,他就拍板說:“居安思危!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就叫‘安危’!”後來,在老***堅持下才改成了諧音的“薇”字。世人以爲雲想容已死,那麼就讓這個名字也隨風去了,還我本來面貌。)

“徒兒姑娘是說小豆說得不對了?徒兒姑娘嫌棄小豆腦子笨……嗚嗚嗚……”綠豆小小的眼睛裡開始水霧蒸騰,語調裡也有說不出的委屈哽咽,“徒兒姑娘還說少爺的不是!我不喜歡徒兒姑娘!徒兒姑娘是壞人!”

我趕緊找手帕給他擦眼淚,一邊擦一遍安慰他:“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小豆喜歡叫我什麼就叫我什麼,好不好?還有,小豆的少爺最厲害最好了!”

綠豆這才破涕爲笑,我一頭黑線。

後來有一天,我感覺‘精’神特別好,身體也不像以前那樣軟綿綿的沒有氣力,便很開心地和綠豆聊天。我問他這是什麼地方,問他他那寶貝少爺是何方人氏。

他‘胸’脯一‘挺’,很自豪地告訴我:“徒兒姑娘現下住的是五毒教的聖地,少爺就是鼎鼎大名的五毒教教主!”

話音未落,便有一個聲音‘插’入,“誰說我們是五毒教了?我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嗎?怎麼又忘了,唉……”攜一身湖綠‘色’的衣裳,那許久未見的少爺一邊搖頭一邊踏入‘門’來。五毒教?五毒教教主?那他父親就是我孃的前夫?我孃的毒就是他父親下的?我從我娘身體裡帶了毒?他又給我解了毒?他還說我是他“徒兒”?我再次陷入死機狀態。

“少爺!小豆說錯了。徒兒姑娘現下住的是八寶教的聖地,少爺是大名鼎鼎的八寶教教主!”綠豆一見他那寶貝少爺就開始兩眼閃爍光芒,立馬飛撲上去迎接。

“嗯。這下總算是對了。真聰明。”湖綠衣裳微笑着點點頭,‘露’出兩個梨渦,拍了拍綠豆的腦袋,向我這邊走過來。

“你到底是誰?有什麼目的?”我警惕地後退了一步。

“啊!難道上次我忘了說了?我就是名滿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風流倜儻英俊瀟灑風度翩翩人見人愛……(省略500字)‘藥’到必死手到病除的五毒教元尊之子現任八寶教教主江湖人稱霄山‘藥’王八寶教衆唯我獨尊馬首是瞻崇敬仰慕……(省略1000字)的‘花’翡。”一氣呵成、之間沒有任何停頓,頭銜長得好像某提包公司經理的名片。

‘花’翡?原來他叫‘花’翡。要不是我前面處於眩暈狀態,最後集中了‘精’神,恐怕就要漏聽了這最後兩個字。(作者:現在知道爲什麼江湖上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全名了……)

好像剛纔用嘴過渡了,他開始劇烈地乾咳,一邊用手指了指我身邊的茶壺。我還暈乎乎的,便下意識地乖乖給他倒了杯茶遞過去。

突然,有什麼東西擊中我膝蓋彎處,我一下失力,便跪了下去,手中的茶杯也飛了出去。

那‘花’翡卻一伸手,穩穩地接住了茶杯,一口飲下,咂巴了一下嘴,彷彿回味般,“徒兒免禮平身。這敬師茶我已喝下,你也行過拜師之禮,今日我便收你入我八寶教中,做我的關‘門’弟子,爲師賜你法號‘桂圓’。”

我一下站了起來,看着腳邊滾落的兩粒桂圓核兇器,指着他,“你……你……你……簡直不可理喻!”總算順過氣來把話說完整了。誰要當他徒弟了?!自戀狂!還“法號”?!

他卻彷彿沒有聽到一般,拉過我的手號了一陣脈,“嗯~~桂圓徒兒身上的毒已全然除去了。”便又開始陷入自我陶醉狀態。

我突然想起點什麼了,我記得十歲那年有個黑衣少‘女’入宮劫持我時曾口口聲聲叫我“徒兒”,不會就是……?我瞪着他,不過好像相差太多了,當年是個妙齡少‘女’,體態嬌小,而他卻頗有點氣宇軒昂(雖然我不想承認),聲音也不似這般。

他卻看穿我心思一般,“桂圓啊,想當年本座可是拼了‘性’命要去那香澤皇宮裡把你‘弄’出來,哪裡想到半路躥出只什麼貓的太子,話說月餘前總算是本座英明,放了把火,才趁‘亂’把你給救了出來。”後來我才知道有一種武功叫“縮骨功”可以變換身形,而他還會模仿各種人的聲音,簡言之就是“充氣八哥”一隻。

後來我問他爲什麼不早些時候去救我,要等到我幾乎等於咯斃了纔去,他卻搖頭晃腦,扯着小梨渦說:“不如此怎能體現爲師醫術高明。”那個“爲師”是他自封的,我從來沒有承認過。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話說,把活人毒死是我的天‘性’,把死人醫活是我的癖好。”也就是說他喜歡讓人生不如死、死不如生,真是BT啊!

不過五毒教怎麼改叫“八寶教”了?

我看着這片掩映在竹林中位於深山裡題着一塊鋥光發亮的牌匾——“八寶樓”的竹製居所,陷入深思……

到後來,除去綠豆外,我又陸續見到了紅棗(強悍親‘吻’‘女’)、蓮子、‘花’生、薏米、枸杞、銀耳,我才知道,原來我是八寶粥裡的最後一味……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拾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我十分想殺人!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天青草綠一抹雲

第二日午餐時,綠豆沒有像往日一樣送來那一大海碗的湯,而是忙進忙出地佈置了一桌子的菜。聞到久違的飯菜香,我的口水差點流出來了,相信綠豆的廚藝肯定非常不錯,之前的“曉湯”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可惜這一桌子的菜上都扣了小碗遮住了,因爲綠豆說他那寶貝少爺也要一起過來吃,要先等等,蓋着菜纔不會涼。

約‘摸’過了一刻鐘那討厭的‘花’翡才磨磨蹭蹭進了‘門’來,小豆連忙迎了上去,伺候他坐下,揭開碗蓋。

油炸的鬆‘毛’蟲、紅燒的蠍子、椒鹽的蜈蚣、糖醋的螞蟥、燻烤的毒蛛(比我拳頭還大),還有清炒的一種綠油油的蟲……漂着蔥‘花’的不知道什麼做的湯……

“乖徒兒,來來來,不要客氣,儘管吃!這些都是小豆的拿手好菜,平常還不一定能吃到。”‘花’翡笑眯眯地把我拉坐在桌前,熱情地一個勁兒地往我碗裡添菜。

望着那‘毛’茸茸的蜘蛛‘腿’,我衝出‘門’去扶着廊柱“哇”一聲就開始翻江倒海地狂吐。

吐完回來,看‘花’翡夾着一隻五彩斑斕的鬆‘毛’蟲送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嚼了兩下,“嗯~~嬌嫩多汁、外酥內脆,炸得剛好。”讚歎地‘摸’了‘摸’小豆的頭,“小豆廚藝又‘精’進不少。”

然後,我立馬轉頭又是一陣嘔吐。

“徒兒姑娘怎麼了?”小豆好奇地問‘花’翡。

“可能是懷孕了。”‘花’翡正在吃蜈蚣,因爲太長了,一半在嘴裡一般‘露’在外面。

“誰懷孕了?!”我生氣地怒視他。

“不懷孕怎麼會吐呢?”他繼續保持高昂的興致進攻那一堆東西,“真香啊!”

“你……你……你是妖怪嗎?吃這些東西?!”

“徒兒姑娘嫌棄小豆做的飯菜不好吃嗎?”綠豆眼淚汪汪無比委屈地望着我。

“不是。我不是嫌棄小豆,小豆的手藝很好,只是……只是這些東西是不能吃的。”在我印象裡會這樣吃的除了鳥類以外,就是無比喜歡在飲食裡獵奇的廣東人。

“爲什麼不能吃呢?不吃這些吃什麼?徒兒小姐要吃什麼小豆都可以做。”

一時半活兒是說不清楚了,“我要吃米飯!米飯!”我可憐兮兮地拉着小豆,那個妖怪‘花’翡是不能指望了。

“少爺,米飯是什麼?很好吃嗎?徒兒小姐這樣喜歡吃,肯定很好吃,我也想吃。”綠豆疑‘惑’不解地轉頭問。

‘花’翡興趣缺缺,連頭都不擡一下,很不屑地回答:“那是凡人吃的東西,我們仙家不吃那種東西。小豆莫不是想被打下天界?”自戀狂、變態!現在才知道居然有人可以自戀到自封神仙,再和他說下去我可能血都會吐出來。

“小豆不敢。小豆要當神仙。”真是誤人子弟。

我不理‘花’翡,直接拉過綠豆。我問他有沒有見過稻穀,他搖頭;問他有沒有見過麥子,他搖頭;最後,我問他有沒有見過小小的、白白的、顆粒狀、長橢圓狀,蒸熟了以後軟軟的、香香的大米。

沒想到他卻興奮地一個勁點頭:“有的有的,徒兒姑娘喜歡吃那個呀?我這就去蒸一碗來。”天哪,總算有一樣東西還能吃了。

但是,當綠豆把“大米”端到我面前時,我又開始有吐的***了——一碗滿滿當當不知道什麼蟲的蟲繭,乍看之下還真和大米有些像。

“不是嗎?”綠豆有些失望,不過繼而又想起什麼,“對了,那個一定是徒兒小姐要的大米。”說完又蹦去廚房。

一會兒工夫後又端了一碗東西進來,我探頭一看,已經再也吐不出來了。那是一碗蒸熟的白‘花’‘花’的蛆!還不如剛纔那碗蟲繭。

我無力地癱坐在凳子上,突然想起八寶粥,既然那‘花’翡叫這裡八寶樓,那麼綠豆應該應該知道八寶粥的原料吧,我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小豆會做八寶粥嗎?就是把薏米、蓮子、紅棗、銀耳……煮在一起的粥?”

綠豆不可置信地瞪着我,眼睛裡有驚恐:“徒兒小姐要吃人!徒兒小姐是魔鬼!徒兒小姐竟然要吃薏米哥哥、蓮子哥哥、紅棗姐姐……”說完害怕地‘抽’‘抽’嗒嗒地開始哭泣。

那‘花’翡總算放下碗,責備地瞪了我一眼,開始安慰綠豆。

總算把綠豆勸走了以後,他說:“桂圓啊!你怎麼可以這麼挑食呢?這些美味都是在凡間吃不到的,算了,念你初到仙界沒見過世面,爲師勉爲其難下廚給你做盤吃的吧。”

對於他做出來的東西我就更不抱任何希望了。所以,當那盤清蒸河魚散發着幽幽魚香擺在我面前時,我簡直就差痛哭流涕了。

本來就餓,再加上剛纔的嘔吐,我肚子已經完全乾癟了。風捲殘雲,那條魚兩三下就被我解決了。

但是,過不一會兒,我開始覺得呼吸困難、口‘脣’麻痹、瞳孔散大……

“那……是……什麼……魚?”我拉着‘花’翡發音困難。

“就是‘河豚’啊!你們凡人不是說河豚最鮮美了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個傢伙給的東西怎麼能吃,我怎麼就沒長記‘性’!想也知道他給的東西絕不可能沒毒,他怎麼可能把河豚的血和內臟清理乾淨。

他給我解了毒以後,自己夾了一口魚,咂巴吃下去,“這魚味道還不錯,不過比不上小蠍。”我終於知道那天他說的“小歇”是什麼了,“不過,桂圓啊,你太嬌氣了,怎麼好好吃條魚也會中毒。”

不是我嬌氣,正常人有幾個像他這樣皮糙‘肉’厚,內臟銅牆鐵壁,吃毒當飯菜。算了,我不跟非正常的變態講道理。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再不能相信他!

接下來,我堅持只喝之前綠豆做的“曉湯”,別的東西一概不吃。感覺自己身體逐漸恢復了,我便向‘花’翡提出要下山,爹爹後來附耳說的那句話我想證實一下。

誰料那‘花’翡卻不准許,說是我的毒雖解了,但短期內若離開他的調理就會反噬,進而毒發身亡,而且我是他的徒弟,沒有師囑是不可以隨便離開的。我想想如果毒沒有清除的話,也只會給親人帶來傷心,便聽從他的話留了下來,直到我的毒解爲止,當然對於他後面一半話我自動忽略就當沒有聽到。不過,我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好好奚落他一番,說他枉費自誇醫術高明,其實也不過爾耳。看他漲紅着臉想要辯解卻又說不出個詞來,我心裡總算報了口惡氣。

過了兩天他興奮地說要開始教我東西,便把我領到一間小竹屋裡,等我適應過來裡面的光線以後,轉頭拔‘腿’就跑。

裡面是滿屋滿牆的蟲子,綠油油的,‘肥’‘肥’胖胖,蠕動、蠕動……最大隻的竟然和小孩睡得枕頭一樣大!更恐怖的是——

那蟲子沒有翅膀,竟然會飛!我看着最大的那隻蟲子“唰”一下飛到我肩頭,我開始尖叫,表情請參見‘蒙’克的名畫。

始作俑者看我叫夠了以後才溫柔地將那大‘肥’蟲從我肩頭拿下,改放在自己肩上,還伸出手輕柔地撫‘摸’它,彷彿體貼的情人,蟲子眯起眼,很享受的樣子,一隻蟲子‘露’出人的樣子,那是說不出的扭曲啊……我‘毛’骨悚然……

“徒兒,你怎麼可以這樣嚇小綠呢?你看把她嚇壞了。不過,看起來她很喜歡你。”‘花’翡可恥地笑了。

“你這個變態!你竟然喜歡這種蟲子!”

“徒兒不是也很喜歡嗎?你天天喝的湯就是小綠的寶寶燉的。”

“……不可能!”我不能接受,“不是說那個湯叫‘曉湯’嗎?”

“小湯就是小綠寶寶燉的湯的略稱。”他繼續刺‘激’我。

我怒了,“早先你爲什麼不說全!”

“哎,本座思路敏捷,說話的速度趕不上思路快,所以喜歡用簡稱。”我彷彿聽見上帝對我說,你就安息吧。

然而,只要生活在‘花’翡身邊,就是沒有最變態只有更變態。

他竟然命令我去飼養他那寶貝小綠,我當然不幹。然後他就給我下毒,‘弄’得我全身起紅疹,又癢又痛。最後只好答應他。

當上飼養員以後我才知道爲什麼我以前喝那湯有茶香和竹鮮了,因爲這蟲子只吃綠茶和竹子。我每次把茶葉和竹子往那屋裡一丟,就趕快關‘門’逃跑,但那隻大綠蟲的速度真是可以媲美光速,每次在我還沒看清楚時便飛趴到我肩頭,開始我還尖叫,後來直接拿木‘棒’把它挑下去丟在一旁。

後來‘花’翡就支使我去給綠豆做幫廚,我想還不如殺了我,自然不同意。那下三濫的‘花’翡故技重施,又給我下了一次毒。

再後來,如果你在八寶樓的廚房裡看到一個人麻利地左手清洗鬆‘毛’蟲、右手起油鍋、左腳底下踏着一隻試圖逃跑的蠍子,有時還‘抽’出間隙嚐嚐剛出鍋的蜈蚣,竈臺上是爬來爬去的大毒蛛,請不要懷疑,那人就是我!

所以有人說:習慣是一種可怕的東西。

直到一年後,‘花’翡不論給我吃什麼毒‘藥’我都當喝白水一樣,我才知道五毒教的人是怎麼練成百毒不侵的。

不過,‘花’翡這個人……

我每天臨睡前都會禱告:“黑化黑灰化‘肥’灰會揮發發灰黑諱爲黑灰‘花’會回飛;灰化灰黑化‘肥’會揮發發黑灰爲諱飛‘花’回化爲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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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肥’=‘花’翡

以上禱文是當年我們化學化工學院的天外飛仙級繞口令。

康順十九年二月。

一轉眼,我已在八寶教住了一整年。說起這一年,真是字字辛酸句句血淚、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花’翡的劣行罄竹難書,我猜他這一年活得很開心,他的快樂就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我每天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殺了他還是自殺。這個問題深奧至極,以至於我用了一年時間還沒有決定,如果我能穿回現代,我決定用這個命題衝擊諾貝爾獎。

‘花’翡這個人總之說起來就是一個‘色’盲、文盲、數盲、音盲、流氓,外加自戀狂人。

剛開始我還覺得這八寶樓裡裡外外處處都用綠‘色’顯得很清新,一個月以後我開始審美疲勞,那‘花’翡更是除了綠‘色’其它什麼顏‘色’都不穿,淺綠、深綠、草綠、湖綠、藍綠、墨綠……連夜行服都是那種綠得發黑的顏‘色’。枉費他還姓“‘花’”。除了綠‘色’以外,其它顏‘色’他從來分不清楚,比如他會說天是紫的雲是藍的。由此,我斷定他是個‘色’盲,雖然他從來不承認。

說他是文盲,我自然也是有依據的。請參照一句他平時最喜歡對我說的話。

“我愛你真是乖明!”

請不要誤會,他的話是從來不能看字面意思的,這句話整句都是縮寫,拆開來說完整是“我的愛徒桂圓啊,你真是乖巧聰明啊!”他一興奮起來就喜歡縮寫,一整句話裡只挑幾個字說,很容易引起歧義。完全活脫脫一個文盲。

那天,我突然意識到他有可能是我同母異父的哥哥,便問他。他卻彷彿覺得很好笑般奚落了我一番,他說他的娘是他爹(五毒教元尊)的大夫人,我娘當年則是他爹的最後一個老婆,他爹一生總共取了20個老婆。聽到這裡,我震撼了。

當然,更震撼的是他下面一句話:“算起來,我的年紀倒是可以做***的爺爺了。”就算他是他爹生的第一個孩子,我娘是他爹的最小一個夫人,也不可能年齡差到這麼多,何況他看起來明明只有二十歲。這樣胡說只能自暴其短證明了他是個“數盲”而已。

但是,自從他自稱年紀可以做我孃的爺爺以後,就纏着非要我叫他師祖,因爲叫師傅的話,他覺得年紀上很吃虧。當然,被我無視了。

我開始慢慢給綠豆做幫廚後,他老是挑三揀四,恨得我牙癢癢。

譬如,對於我燒的小湯他就頗有微詞。

第一次我燒,他喝了一口,說:“飯特稀,不喜歡。”

第二次我再燒,他喝都沒喝,就瞄了一眼,“依然飯特稀,肯定不好。”

我不睬他,直接把碗塞在他面前,愛吃不吃。心裡暗罵:你個音盲,你懂音樂嗎?兩句話就隨隨便便否認了周X倫的兩盤經典專輯。(請參見周X倫的《范特西》、《依然范特西》。)

他還有一個很恐怖的習慣,那就是進‘門’從來不先敲‘門’,直接推‘門’就進來。被他撞到兩次我正準備換衣服,幸好還沒有換下來。不過,我想也不能完全怪他。老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他爹一輩子娶了二十個老婆,他或多或少也遺傳了這個流氓特質,於是,我就很耐心地給他講道理,我告訴他‘女’人的房間是不能隨便闖的,進‘門’前要詢問,要含蓄。他倒難得地乖乖點頭稱是。

第二日凌晨時分,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聽得‘門’外有人絮絮叨叨在念:“人說青山好,雙岫疊雲霄;滿目參天樹,由君細細瞧。”反反覆覆叨叨了好幾遍,我睡得正香,也不去睬那聲音。

不一會兒,就聽見兩個聲音在外面一唱一和上演十八相送的喬段。

“豆弟~~我此番下凡,一去數載。你要多保重啊~~”

“小姐~~小豆捨不得你啊~~”

“豆弟,你說桂郎爲何不來送我啊,莫不是嫌棄於我~~”

……

‘門’口吵吵嚷嚷折騰得我實在睡不着,只好開‘門’出去。卻見‘花’翡和綠豆兩個人在竹廊盡頭依依惜別,‘花’翡手上拿了個包裹像是要下山出遠‘門’的樣子。

那‘花’翡一看到我便兩眼放光,“桂郎,你站在那裡不要動,讓奴家飛奔過去!奴家跑得比較快!”(記得古代沒有瓊瑤‘奶’‘奶’啊。)

我看了一眼像小狗一樣飛撲過來的‘花’翡,冷冷出聲:“‘花’妹,下次縮骨扮‘女’人時記得把你那無邊無際的大臉也縮一下。”

‘花’翡倒地不支,裝死。

“對了,你要出去?去很長時間?”我擡腳踩了踩他。

“本仙座此番決意下凡數日。”他一下躥了起來,又開始恢復自允瀟灑的樣子。

“數日?你剛纔不是說‘一去數載’嗎?”

“哎~~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啊!”他搖頭晃腦,我滿頭黑線。

“你早上在我‘門’口唸什麼?”我轉移話題。

“桂圓徒兒不是說不能直接闖‘門’,進‘門’前要詢問,要含蓄嗎?”他撓撓頭。

我被雷劈了,我終於知道他凌晨在我‘門’口叨叨的四句詩是什麼意思了,那四句詩每句打一個字,連起來就是“請出相見”。確實夠含蓄的……難道他就不會直接敲‘門’嗎=_=!!

他走了以後,我問正在後‘門’劈柴的蓮子,‘花’翡這次下山要做什麼。

蓮子一個大力下去,不但柴被闢碎了,石頭地也被戳出一個窟窿。蓮子是八寶教的怪力男,我第一次見他時問他是‘花’翡的第幾個徒弟,他一拍桌子,桌子當場立刻就散成了一堆柴火。後來我才知道這個看起來白淨斯文的蓮子是‘花’翡的大師兄,而他的力氣……跟他的長相成反比。

當然,紅棗、薏米、‘花’生、銀耳、枸杞也都是‘花’翡的師兄師姐,連脫線的綠豆都是‘花’翡的師弟,難怪‘花’翡老是堅持要把我收作他的徒弟,因爲他的輩分實在太低了……而我,既是他的開山弟子,也是他的關‘門’弟子……紅棗也不是我早先想象的強悍親‘吻’‘女’,而是一個冷麪美‘女’,‘花’翡很怕她。估計‘花’翡那全身的青腫不是被她親的,而是被她打的,不過‘花’翡怕面子上過不去就跟綠豆說是被紅棗親的。

話說回來,我問蓮子‘花’翡下山做什麼。

蓮子一邊劈柴一邊回答我:“估計又去偷人了。”我一愣……

他想想,補了一句:“上兩次他去皇宮偷你的時候也是這副架勢。”……這是什麼和什麼?即使生活了一年,我發現自己還是不能和他們的外星思路合拍。

八天後,‘花’翡渾身是傷跌跌撞撞回到教中,完全失了平日裡風流倜儻的樣子,一進‘門’後便體力不支倒了下去。

蓮子給他療傷後留下我照顧他,到了下半夜,他開始發燒,嘴裡也是囈語不停,說得很模糊,只有一個詞我隱約聽到,好像是“孩子”。凌晨時分,他的燒總算退了,我便出‘門’去打水。

打水回來後,卻發現本該躺在‘牀’上養傷的人此刻正趴在書桌前奮筆疾書,他看我進來馬上做賊心虛地遮住桌上的紙張,我裝作無事走上前去,一伸手,一把搶過那紙。整張紙滿滿當當、密密麻麻。我挑了一段看:

“本座辭世後,教主之位傳於蓮子師兄。任紅棗、薏米爲本教左、右大***……”

這……這不是“遺書”嗎?!看來他這次肯定是中了什麼致命傷,感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雖然他平時總是做出一些驚人之舉,還喜歡胡說八道,但總體說來還是個不錯的好人,更何況還救了我一命……

我着急地飛奔至西廂,看到紅棗正在拭劍,綠豆在邊上和她說話,“不……不好了!‘花’翡……‘花’翡可能要不行了!你們快去救救他吧!”我把他的遺囑遞給紅棗。

紅棗繼續擦劍,彷彿死人是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情,“小豆,記上。”

“是。”綠豆乖巧地拉過一張小板凳,站上凳子,用小刀在‘門’框一溜密密麻麻的“正”字上添了一筆,數了一下跳下來,很開心地說:“再有一封,少爺的遺書就有三十封了!”我暈……

“這次是讓蓮子當教主,上次是讓銀耳當,再上次是薏米……”紅棗平鋪直敘。

敢情‘花’翡經常寫遺書,他們都習以爲常了,只有我還傻乎乎地一本正經當回事急成這樣!》_《

我捏着那遺書往下看。

“本座辭世後,小綠送桂圓撫養,廚房的鐵鍋和鐵鏟留屬桂圓,圍裙歸綠豆……”

“‘花’翡!你的小綠爲什麼要讓我養?另外,我要你的鐵鍋和鐵鏟做什麼!”怒吼從八寶樓西廂爆發出,傳遍整片竹林。

東廂,正在給自己刻牌位的‘花’翡突然手下一抖,刻‘花’了一筆。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三月光‘陰’槐火換

綠豆!

哎!

蓮子劈柴紅棗回家了嗎?

對啦!

薏米練功銀耳去哪裡啦?

找枸杞!

我怎麼找也找不到‘花’生?

他下凡啦!

‘花’翡桂圓小綠就是吉祥的一家!

“冷若冰霜”四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紅棗此刻的臉‘色’,而後院傳來類似諾貝爾爆破試驗的聲音讓我有理由相信蓮子不是在劈柴而是在用‘胸’口碎大石……

從來沒有哪件事情讓我如此後悔,悔得腸子都青了。

我實在不該因爲一時心軟聽見‘花’翡嚷嚷傷口疼睡不着就唱歌哄他睡,就算唱歌也不該唱《吉祥三寶》。

這下好了,自從他聽了吉祥三寶後就興奮地跟打了‘雞’血一樣,愣是把吉祥三寶給改成了“吉祥八寶”。這幾天說話都不好好說,一開口就是那歌的調子,跟綠豆兩個人一唱一和對歌對得不亦樂乎……而且,最後一句必以“‘花’翡桂圓小綠就是吉祥的一家”結尾……

我塞上一盤蔥烤螞蚱,總算成功地讓這兩個傢伙閉上了嘴。

“少爺今日要下凡嗎?”安靜了沒有兩秒,綠豆突然興致勃勃地問‘花’翡。原來他今天要下山。

“嗯,本仙座決定下凡走一遭。”‘花’翡撫着光潔的下巴故作深沉,嘴角的梨渦若隱若現。

“我和你一起下山看看。”我一擱筷子,做出一個決定。

當然,‘花’翡極力反對百般阻撓,甚至使出了他的殺手鐗——下毒,也沒能阻止我,因爲我現在幾乎對所有的毒‘藥’都免疫。

最後,縮骨變身成少‘女’的‘花’翡揹着易容成普通市井男子的我飛身離開了霄山深處的這片竹林。輕功出神入化是‘花’翡殘存的幾個優點中最值得稱道的一個,雖然他的武功實在不敢讓人恭維。

層巒疊嶂、一衣帶水是我對西隴國的第一印象,和香澤國河澤旖旎的水鄉風情迥然不同,西隴國的地形多爲山川盆地,有一條橫貫東西的大河喚作“逝河”,是西隴國的母親河。

“容兒,那西隴國中民風淳樸。往後我們尋一處鄉野,挑‘花’種菜、攜手此生可好?”層層疊疊的鄉間梯田在眼前綿延伸展,金黃的油菜‘花’鋪天蓋地,質樸的芬芳中恍惚有一襲月芽白的身影翩然立於其間,回眸一笑,髮絲紛飛……軟軟的‘春’風羽‘毛’般輕輕撫過我的臉頰,‘脣’上,依稀有殘留的餘溫……

不敢眨眼,因爲我知道,希望和失望,只在我睜眼閉眼的瞬間。

“桂圓徒兒,明日我們便可抵達京城了。”‘花’翡咋咋呼呼地打斷了我的思緒,我苦笑,即使是幻覺也來得這樣短暫。如果不是臨終前爹爹的那句話,我想即使是‘花’翡的妙手回‘春’也不能將我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一個人如果失去支撐的信念,生存也將變得沒有意義。

那時,爹爹焦急地在我耳邊說:“容兒,儒兒並沒死,他在西隴國。”

療毒的一年內不是沒有想過聯繫爹爹告知爹爹我尚在人世,但正如雲家在宮中有密探無數一樣,皇室在雲家也安‘插’了不少暗‘侍’以瞭解雲家的一舉一動。“雲想容”三個字負載了太多,對雲家,這三個字恐怕帶來的災難多過於福祉;對皇室,這三個字無異於讓後宮‘婦’德‘蒙’羞的存在;對狸貓,只有這三個字徹底消失了,他才能真正擺脫錯愛的枷鎖再次涅磐重生。一旦我聯繫爹爹,皇室必然獲悉,到時,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世人以爲雲想容已死,那麼就讓雲想容徹底地消失,上蒼是何等仁慈,再二再三地賦予了我新生的機會,不能再次錯過,這次的人生我要自己把握。爹爹那句話的真實‘性’我沒有十分的把握,不排除爹爹爲了安慰我而而臨時起意編出的善意謊言,但我心裡又隱隱覺得小白定還活着,畢竟我只見到了小白的骨灰和他隨身攜帶的八音盒,並沒有見到屍首。但以他當時敏感的身份,一舉一動都有皇宮派出的內‘侍’密切監督,包括後來的染病、火化,似乎又不大可能造假。而且,以他的‘性’格,若尚在人世不可能放任我在深宮獨自飽受羞辱折磨,又或者另有隱情……虛虛實實,難辨真僞,只有我親自去查明。

抵達西隴國京城當日正值“寒食節”,全城禁火禁菸,只吃冷食,連皇室也不例外。西隴國的皇帝這日更是要設壇祭祀先祖,並於黃昏時分用榆柳枝取火點燃城‘門’上的聖壇,之後,再由宮人折柳引聖壇中火爲火種分傳入宮廷官宦‘門’第作爲來年的新火,最後,家家戶戶傳遞下去。正是“三月光‘陰’槐火換,兩分消息杏‘花’知”。

即使是冷食,看着面前的桃‘花’粥,我還是萬分感慨,‘激’動之情難以言喻——足足一年!足足一年我沒有見過白‘花’‘花’的大米了!——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品着久違的澱粉與唾液澱粉酶作用後生成的甜味,看着酒樓裡嘈雜熙攘的客來人往,我感動得差點掉下眼淚。這纔是正常的食物和正常的人類!

身邊‘花’翡草草扒了兩口冷粥後就嫌棄地將碗一摜,嘟嘟囔囔:“凡人的東西果然入不了口。”

我不理他,繼續埋頭喝粥,周圍食客們的閒談陸陸續續傳入耳來。

“聽說了嗎?皇上的心疾前些日子又犯了。”一個年齡稍輕書生樣的男子對邊上一個四十歲上下商人模樣的男子八卦。果然,不論在哪裡,宮廷永遠是老百姓茶餘飯後閒聊的永恆話題、八卦的無盡源泉。

“是嘛?這我倒不曾聽聞。新皇勤政愛民、口碑甚好,就是這身子骨卻爲何年紀輕輕就如此這般……”商人搖頭。

那書生突然眉‘毛’一聳,神秘地湊近商人,低聲道:“我二大爺家可是有人在宮裡的,聽說皇上……人……久……那心疾……”因爲刻意壓低了聲音,我聽得不真切,只有幾個斷斷續續的破碎字眼。

“這話可不好‘混’說!”商人聽後訝異地張了張嘴,旋即皺了皺眉頭,“當今聖上對皇后娘娘的一片癡情可是衆所周知的。不說別的,就說皇上登基後除了皇后再沒納過半個妃子便是最好的例證。我尋思着倒比那香澤國皇帝當年對那香草美人還癡情……”

突然不想聽下去,我扭頭,卻赫然發現‘花’翡正在我碗裡偷偷傾倒什麼東西,看見我回頭,他立刻心虛地縮了回去。這傢伙莫不是又給我下什麼毒!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掰開來,手心裡赫然躺着一包淺綠‘色’的粉末,“是你自己老實‘交’待,還是我……”我活動了一下指關節。

他一咬牙一昂頭,頗有江烈士當年的風采,就差一條紅‘色’的長圍巾了。(作者小聲補充:江姐是穿藍衣服的,不穿這種菜蟲綠……)

敵人(我)把罪惡的手伸向江姐……的胳肢窩,開撓!

片刻之後,‘花’烈士決定叛變***。(‘花’翡這妖怪皮糙‘肉’厚什麼都不怕,就怕癢。)

“我……我……‘交’待……是……是……忘憂草……”‘花’翡小聲囁嚅,一邊謹慎地對我察言觀‘色’。

忘憂草?周華健?我經常懷疑‘花’翡也是穿越來的,不過地球上應該是不存在他這種生物的,難道真的是外星物種……

“是什麼毒?”我瞪視他。

“就是……就是……會……忘記憂愁煩惱的……靈‘藥’……不是……不是……毒……哇~~徒兒,你太兇了……嗚嗚嗚~~”給他一哭,周圍的人紛紛向我投來不贊同的譴責目光,估計是以爲我欺負小姑娘了。

忘記憂愁煩惱?無怪乎這一年裡我覺得自己經常‘精’神有些恍恍惚惚,只要一回憶起往事就會難以集中注意力,最後常常不記得自己是要想什麼,只記得彷彿是很重要的事情,原來就是這‘藥’在作祟。不過,忘憂、忘憂,雖然治標不治本,但‘花’翡倒是一片好意。只是我現在抗‘藥’‘性’越來越好,這‘藥’估計在我身上能起的作用也就越來越弱。

“傳火大典開始了!傳火大典開始了!”突然,身邊的人開始吵吵嚷嚷紛紛往外奔。我擡頭看向外面,已是黃昏時分。忽聽到一陣馬跑之聲。一時,有十來個太監都喘吁吁跑來拍手。這些太監會意,都知道是“來了,來了”,各按方向站住手持蟠龍帳將圍觀百姓隔在帳外清出街道。

看這架勢,定是那皇帝登壇點火要經過此地,太監宮人們提前來清出道路。很久沒有看見這樣熱鬧正式的場面,我也不禁從酒樓二層窗戶探出頭去。

一聲莊重悠長的鳴號過後,十來對紅衣太監騎馬緩緩的走來,之後方聞得隱隱細樂之聲。一對對龍旌鳳旗,雉羽夔頭,又有銷金提爐薰着御香,然後兩柄龍鳳黃金傘過來,便是冠袍帶履。又有值事太監捧着香珠,繡帕,漱盂,拂塵等類。一隊隊過完,後面方是十六個太監扛着一頂金頂九龍九鳳鑾。裡面坐的估計就是西隴國的皇帝和皇后了,只是錦簾幕重根本看不見裡面是什麼光景。四下圍觀的百姓們也是探長了脖子想一睹聖顏。

身旁的‘花’翡嘟嘟囔囔:“都是些凡人,有甚好瞧的。桂圓徒兒,我們走吧。”說完就要結帳。

我拉住他,“現下街道都被圍了起來,一時半活兒走不了,不如看看熱鬧。我們這裡離那城樓上的聖壇也不遠,倒白撿了個觀景的好位置。再說剛纔聽說那皇帝專寵皇后,這皇后想來定是個了不得的大美人,你就不想看看?”

‘花’翡卻沒有平時一聽美‘女’就開始兩眼放光的***樣兒,倒像渾身長了跳蚤一樣開始坐立難安,不停地勸我上路。我不睬他,讓他自己一個人在一邊蹦躂。

那龍鳳金鑾被擡上了城樓,皇后先在***的攙扶下出了金鑾,即使隔了這麼遠的距離,那回身舉步、鳳釵輕搖的身姿仍是翩若輕雲出岫讓人心裡一陣驚‘豔’,由於隔着些距離且無火光,她的面貌看不清晰,但我想定是一副傾國傾城的容顏。

接下來,兩個太監躬身探入金鑾中要扶出的肯定就是西隴國的皇帝了,我正瞪大眼睛好奇地想看看這西隴國皇帝長得是圓是扁的時候,‘花’翡一把將我的頭扳了過來對着他的臉,“乖徒兒,那皇帝有甚好看。你還是看看你俊逸無雙、風流倜儻的神仙師父吧。”

哪來這許多廢話,我不耐煩地撥開他的手,轉過頭。

“嘶!”

榆柳之火引燃了聖壇,嗶啵作響的火焰雀躍地騰空而起,照亮了西隴的一方夜空,也映紅了聖壇後手持榆柳、流風迴雪的天人之顏……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山遠天高煙水寒

有一種回憶,永遠含苞待放地美;有一種歲月,年輪一樣茶‘色’蔓延。

有一種容顏,停駐心底鮮明如斯;

有一種人,萬人萬年中,只須一眼,便知是他。

一直以爲他是一首純淨憂鬱的散文詩,散發着淡淡的墨香,卻原來龍袍聖火麗人環繞中,他是這樣一首華麗而殘酷的樂章。

他還活着。這便是最好的,不是嗎?我應該爲他感到高興……

燈火相傳,一盞一盞相繼在身後點亮。我走在光影搖晃的街道,渾渾噩噩,不知走了多遠,也不知走向何方。只有身後‘花’翡絮絮叨叨的如影隨形讓我知道原來自己並不是一縷漂泊無依的孤魂。

眼角一片明黃的‘色’彩刺‘激’了我的視覺,擡頭細看,竟是一紙皇榜。西隴國北部四座城池遭蝗災,去年一年顆粒無收,而西隴國國庫存糧只能支撐此四城勉強度過今年糧荒,張貼皇榜號召國人有糧捐糧有錢捐錢有計獻計。

等我反應過來時,皇榜已經不知何時被我揭了下來揣在手裡,旁邊守皇榜的‘侍’衛立刻上來詢問我要捐錢還是捐糧,我攔住想要拉着我抹腳開溜的‘花’翡,朝‘侍’衛一抱拳,“鄙人無糧也無銀。”‘侍’衛臉‘色’一變,我繼續說道:“不過有一計策可助緩過此劫而已。”

那‘侍’衛臉‘色’又瞬間‘陰’轉晴,“敢問這位公子有何妙計?”

“鄙人之計雖粗淺,卻也不是可隨意與人說道。”

“哦,不知公子有何條件?且說無妨。”身後冒出一個聲音。

“李大人!”‘侍’衛們立刻向身後抱拳行禮。回身一看,一個清瘦的中年人身着紫‘色’官袍嚴肅地看向我。應是這負責此事的官員了。

“若聖上親自面見草民,草民定當將計策傾囊相授。”我要見他!這是心裡現在唯一的想法。

“大膽!”‘侍’衛虎着臉怒斥。

“慢。”那李大人伸手攔住‘侍’衛,“這位公子何故非要面聖才肯說出計策?說與本官聽也是一樣的。”

“哈哈,若聖上不肯親自見草民,足見對此事重視程度不過爾耳,若是不足掛齒的小事又如何值得草民錦囊獻計?”我嗤笑,一個可以解救四城百姓於水火的獻計之人難道還不能讓皇上親自接見,這皇帝不做也罷。

略做沉‘吟’後,那李大人終於開口:“此事本官做不了主,還請公子與……”他看了看‘花’翡,“這位是?”

“無妨,此乃舍妹。”

“還請公子與另妹到舍下暫居一日,待本官明日稟明聖上後再做定奪,公子意下如何?”這李大人倒是狡猾,讓我住他家定是怕我跑了。

“叨擾了。”我一抱拳。

無視‘花’翡一路上朝我擠眉‘弄’眼暗示不斷,我帶着他住進了李尚書家。夜裡,我不說話,他也只是憂慮地看着我,‘欲’言又止。臨睡前,他仔細檢查了我的易容接縫處並細細地用‘藥’水補了一遍,往我身上不知撒了什麼粉末,有淡淡的菸草味。最後,又不放心地在我眼睛底下敷了一層淡淡的‘藥’膏。

第二日,李尚書早朝回來帶來了皇帝決定親自召見我們的消息,傳召即日御書房覲見。“不過,”李尚書詫異地看了看我的眼睛,“陳公子的眼睛……”我藉着手中茶杯中的水影照了照,卻發現眼睛下方赫然腫着兩個大大的眼袋,眼睛被擠得有些變形,“草民認‘牀’,生疏環境易淺眠。”隨便找了個藉口,那李尚書倒也沒有進一步追究。而我發現自己的聲音似乎也變了,有厚重的鼻音,幸而他昨天跟我說了不過幾句話,因而並沒發現。

屈膝跪在光可鑑人的玄黑大理石上,我突然有些想笑,高高在上的龍椅上是一雙俯睨威嚴的眼睛,從來沒有想到這雙眼睛會從這樣一個角度用這樣一種眼神看我,人生果真是個惡劣的玩笑,處處充滿了意外的驚喜。

那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後,轉向‘花’翡,留駐了很長時間,似乎在找尋什麼蹤跡。

最後,他擱置下批閱奏摺用的‘毛’筆,接過太監手中的琉璃茶盞,徐徐開口:“不知陳公子有何妙計可助四城緩過此災荒?”熟悉的聲音,陌生的語調,劃過我的心口,很痛很痛。

下意識地攥緊雙手,指甲深深地沒入掌心,“啓奏陛下,草民此計非立竿見影之計,卻是長久之計。”

“哦?如何解釋?”他微微前傾,眼睛注視着我,澄澈如昔,放置在桌上的右手食指微微曲起,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這是他的習慣動作,遇到疑‘惑’不解的事情時,總是不自覺地會做出。

我捂着左‘胸’口,有一瞬透不過氣的窒息,‘花’翡焦急地想探身過來,被我擡手製止了。

“雖北疆四城遭災,草民以爲可靠提高其餘諸城糧食產量以支援此四城。故現下急需的是一個提高糧產的良方。草民正可提供此方。”他的右手食指再次點了點桌面,我避開視線,“此良方曰:雜‘交’水稻。”

拜託於我原先高考曾一時心血來‘潮’想要報考農林學之故,我研究過一陣雜‘交’水稻原理,卻從來沒有想過竟然還有用上的一天。我看了看他身邊的太監和立於書桌邊的李尚書,我想單獨跟他說話,或許現在可以藉機支開他們,“草民……”

“殿下,殿下!”一個焦急的呼喊從迴廊外傳入御書房內,伴隨的是擠開‘門’縫一扭一扭爬進來的一個小小胖胖的身影,“咯咯咯……”那是一個胖乎乎的小人兒,晶亮的眼睛一觸見龍椅上身着黃袍的人便立刻開心地笑了。

“哎喲,我的殿下,您怎麼爬這兒來了。”皇上身邊的太監立刻跑了下來伸手抱起那小人兒。

“皇后娘娘駕到。”

金蓮鳳頭,輕搖紈扇,恰似柳搖‘花’笑潤初妍,在她踏入‘門’的那一瞬,我想起了一句詩“美人在時‘花’滿堂”。

“妾身參見陛下,適才‘奶’娘沒有看好憶兒,讓憶兒闖了進來,打攪了陛下議事。妾身這就把憶兒抱出去。”她落落大方地作了個揖,伸手接過太監手上的孩子。

“無妨,朕正與人商議北面四城糧荒之事。”他朝***二人溫暖地笑了笑,孩子胖胖的小手指向他咿咿呀呀叫喚着,一邊扭動着身子想要投入那明黃的懷抱中。

“憶兒,不可淘氣打攪父皇。”她略一正‘色’。

他卻微笑着從龍椅上走下來,伸手抱過孩子,任由興奮的小人兒在那錦繡龍袍上留下兩個梅‘花’樣灰灰的小手印。身邊的她笑得很幸福。

好一幅妻賢子樂圖!我真是個傻瓜,前世今生白白活了四十餘年,竟然還如此天真。我算什麼?我是誰?適才還想和他單獨談話,現在看來真是荒天下之大謬,面對如此圓滿的一家人,我要和他說什麼?告訴他我是你死而復生的妹妹?是你曾經指天誓日非卿不取的初戀?

蝴蝶飛不過滄海,沒有誰非得愛上誰。我,頂多是個幻化的初戀影像,是你藏在‘胸’口被遺忘的那顆硃砂痣。

兜兜轉轉,不兜不轉,我們終究還是在愛的‘迷’宮裡失散了。

我仍是我,你也還是你,而“我們”已不再是我們……

我一直以爲我的記憶是忠實於我的,卻原來它是一個殘忍的妖‘精’,吐絲結繭將我‘蒙’蔽其中……

“想來這二位便是李尚書說起的獻計之人吧,哀家要先替那水火之中的四城百姓謝過二位了,這對龍鳳鐲子便送予這位妹妹略表哀家謝意。”皇后從手上褪下一對龍鳳絞金嵌‘玉’的鐲子塞進‘花’翡手中。

‘花’翡謝恩後,便順手將鐲子戴在手腕上。我跌碎在自己的思維裡,沒有注意到皇上緊盯着‘花’翡的右手腕,彷彿尋覓什麼最後沒有找見而失望哀傷的眼神。

“好了,憶兒,隨你母后回宮去吧。”他吩咐,皇后抱過小皇子,身後跟隨着兩個‘乳’娘模樣的***離開了御書房。

“敢問陳公子,何爲‘雜‘交’水稻’?”他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後來說了什麼,只是彷彿渾渾噩噩地敘述了一遍雜‘交’水稻的培育種植原理。他的眼神開始漸漸綻放光彩,吩咐李尚書詳細記錄下我說的方法。

攥着西隴國皇帝親自賞賜的萬兩銀票,我行屍走‘肉’般出了宮‘門’。一出宮‘門’,便開始大口喘氣,最後不能遏制地開始劇烈地咳嗽,‘花’翡着急地將我領進最近的一家茶館,不知在茶裡和了什麼‘藥’粉給我灌下去才終於將我的咳嗽漸漸順平。

老天或許也覺得我太天真了,於是決定今天將一切的事實都告訴我。在茶館裡,一個說書人眉飛‘色’舞地講述了一個‘精’彩的王子復仇記,當然,所有童話的最後必然少不了“王子和公主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元月登基,元月封后,八月早產得子……元月的時候我在哪裡?是抱着一隻耳在曬太陽?還是在閉着眼睛殘忍地‘吮’吸狸貓腕間溫熱的血液?我不記得了,怎麼想也想不起來……我抱着頭開始拼命回憶,拼命回憶,卻是一片空白……

‘花’翡強行拉着我離開了茶館。途經一家賣豆腐的店鋪,老闆娘慵懶地倚在‘門’框邊驅趕蒼蠅,腳下蹲着一隻溫順的家狗。‘花’翡對我說:“桂圓乖徒兒,你信不信只要我說一個字那老闆娘就會大笑,再說一個字她便會大怒。”

見我呆呆的沒有反應,他徑自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朝那隻狗一個鞠躬,喊道:“爹!”老闆娘先是一陣錯愕,之後開始大笑‘花’翡是傻妞竟然叫一隻狗做爹。

‘花’翡這時卻轉身朝老闆娘鞠了一躬,乖巧地喊道:“娘!”

老闆娘一愣,旋即知道自己被戲‘弄’了,便生氣地開始破口大罵,還順手‘操’起攤子上的豆腐向‘花’翡砸去。‘花’翡沒躲過,身上被豆腐砸開了一朵白‘花’,他奔逃過來拉了我的手便開始狂奔。

最後,不知跑過多少條巷子,總算甩開了那惱羞成怒的老闆娘,我們倆才撐着膝蓋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看他滿頭滿身的豆腐‘花’,我開始狂笑,神經質般不能停止,最後笑得肚子實在很疼,疼得開始流眼淚,‘花’翡攬過我輕輕拍着我的背幫我順氣。

“哈哈哈!你說的沒錯……哈哈哈……果真……果真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哈哈哈……我告訴你……那個皇帝……那個皇帝好像一個人……他長得很像我哥……很像很像……但是……但是……我哥已經死了……他死了……死了很久很久……我……我……肚子好痛……哈哈哈……好痛……”

明明是肚子痛,但是爲什麼我一直想捂着心口。‘花’翡攬着我輕輕拍着,哄孩子一樣,我在他懷裡又哭又笑,像一個脆弱的孩子,真是很沒用。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戴望舒《煩憂》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暗香浮動月黃昏

漸漸轉亮的光線調皮地在我的眼瞼上跳躍,鼻翼間是山間清晨獨有的‘潮’溼氣息,一縷淡淡的薰衣草香若有似無包圍着我,舒適而安全。

我緩緩睜開眼,發現今天睡的枕頭好像不大一樣,很軟很暖,那催眠的薰衣草香就是從那枕頭裡散發出來的,我依戀地在枕頭上蹭了蹭臉頰,再次閉上眼。

跌入夢鄉前,一個發現電光火石一樣閃過我的大腦,我猛然睜開眼。

根本就沒有什麼枕頭!我枕着的居然是‘花’翡的‘胸’膛!頭頂上是他朦朧轉醒的臉!而我整個人則被他用手臂環繞在懷裡!

一骨碌坐起來,***起最近的一個枕頭劈頭蓋臉砸向他,“你這個流氓!***!”我開始尖叫。

他一把拉住我抓着枕頭的手,深情款款地凝視我,另一隻手愛憐地撫過我的臉頰,“娘子,爲何?爲何上蒼要這樣對待我們?你失了記憶,每日清晨醒來時便會什麼都不記得。甚至是成親十年的夫君我,你也……”他神傷地斂起眸光,輕輕搖了搖頭,有心痛掠過眼底,“你也是日日一覺醒來便會忘卻……”

“不過,”他揚起眼眸,再次綻放出皎月般的光輝,嘴角梨渦淺淺顯現,陽光注入其中,信心滿滿,“每日我都會讓你重新愛上我!今天,也不會例外!”

他握緊我的手,十指‘交’叉,貼在他的‘胸’口,溫情脈脈地注視着我,“娘子,你聽到我爲你怦然跳動的心了嗎?今日,也讓我們一起努力可好?”

“夫君。”我緩緩開口,他聞聲擡頭。

“夫君如果想用你怦然跳動的心試試我手上的剪子,就儘管繼續唱戲唱下去。”我拿起‘牀’邊剪燭‘花’用的剪子對着他。

“別,桂圓乖徒兒,呵呵,這一大清早的……”‘花’翡原形畢‘露’跳下‘牀’去,“剪子多危險呀。”

“‘花’翡!你給我‘交’待清楚你怎麼會在我房裡!!”我是煤氣罐,我是手榴彈,我是地雷,我是氫彈!我要爆炸,要爆炸!我要把他炸成蘑菇雲!

‘花’翡腳底抹油,一下子躥出‘門’去,無影無蹤……

身上的衣裳完好無缺。我低頭檢查了一遍以後確認。不然,我會讓‘花’翡死得很壯烈。

我走出房‘門’,一擡頭就看見天上游弋的白雲,有些刺眼,便垂下眼簾轉身去廚房,看見綠豆正捏着一隻毒蛇的七寸準備剖開,蛇身通體雪白,晃過我的眼前,我收回正打算邁入‘門’檻的腳退了出來。

去前院,紅棗正在練劍,剎剎作響的劍光像一道道白‘色’的閃電,太耀眼了,我不喜歡。便折去前廳,‘花’生正捻着‘毛’筆在寫信,絹帛白得有些透明,‘花’生太‘浪’費了,wrshǚ.сōm用生紙寫信就好了,好端端用這麼白的絲帛作甚。我生氣地去後院,看到銀耳和蓮子在說話,突然覺得銀耳的名字取很得不好,爲什麼不叫“木耳”,黑木耳多好,營養又樸實,銀耳白‘花’‘花’的,華而不實。

走來走去一整天,最後,我推開偏院的小竹屋,小綠立刻飛躥上我的肩頭,我拿下它抱在懷裡緩緩靠坐在地上,滿眼是屋內小綠爬來爬去的綠‘色’寶寶。

“小綠,還是你最好了。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長得這樣好看……”我突然覺得綠‘色’原來是這樣一種溫暖的顏‘色’,其實只要不是白‘色’,什麼顏‘色’都‘挺’好看的……

我在竹屋裡坐了很久,久到天‘色’漸漸模糊分辨不清小綠身上的顏‘色’,懷裡的小綠安安靜靜,彷彿最忠實的聽衆,認真地聽着我的胡言‘亂’語。

一縷淡淡的薰衣草香慢慢在屋內彌散開,我的眼皮越來越沉,只記得最後合上眼前看見窗外彎彎的月亮也是白‘色’的,像鐮刀劃過我的心口。卻不知我跌入夢鄉後,一個綠‘色’身影走了進來,嘆了一口氣,很輕很淺,最後輕柔地將我抱回屋內掖上被角。

……

“‘花’翡!你怎麼又在我‘牀’上!!”我磨着牙齒,考慮是該掐斷他脖子,還是直接一刀結果了他。

“奴家……嗚嗚嗚……這分明是奴家自己的‘牀’……”‘花’翡絞着被角,眼睛裡閃爍着委屈的淚光,嘴角一撇一撇,像一個小媳‘婦’一樣縮在一邊。

我一愣,果真是他的房間,他的‘牀’鋪……不過,用布什的腦子想想也知道我怎麼會睡在他的房裡……

“奴家的清白……桂郎……奴家往後便是桂郎的人了……”‘花’翡不知死活地繼續胡說八道火上澆油。

“啊!————”一聲慘叫響徹天際。

“少爺,你的額頭怎麼破了?讓小豆幫你看看。”綠豆關切地湊到正在吃早餐的‘花’翡面前。‘花’翡尷尬地躲躲閃閃不讓綠豆看。

“再有下次,我保證就不只是鎮紙砸破腦袋這麼簡單了!”我惡狠狠地嘎巴一口咬斷一隻油炸過的蠍子。‘花’翡抖了抖。

下午的時候,‘花’翡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我便去給小豆做幫廚,卻看見綠豆坐在竈火邊一邊燒火一邊一臉嚴肅地掐指算着什麼,難得看見脫線小少年‘露’出這種表情,我便好奇地湊了過去問他在算什麼。

“小豆在算少爺的仙齡。”綠豆一本正經地回答我。

仙齡?說的是年齡嗎?“對了,‘花’翡到底有多少歲了?”我突然想起自己從來沒問過他的具體年齡,主要是他嘴裡出來的話也多半不靠譜,問了也是白問。

“少爺仙齡已屆一百四十八歲……”我震撼了!綠豆平時雖然很脫線,但是他有一個優點,就是從來不撒謊。

‘花’翡居然148歲了!他真是給我娘作爺爺都綽綽有餘了!原來他真的沒有胡說!什麼樣的人居然可以148歲還看起來像20歲的模樣……真是一隻妖怪……

我完全沉浸在震撼之中,以至於沒有聽到綠豆的後半段話,“不過,少爺好像動了凡心,往後就會變得與凡人一樣,不能像師傅當年一樣修過三百歲仙齡了……”

“小豆,你是說真的?‘花’翡當真已經一百四十八歲了?!”我不確定地再次詢問綠豆。

綠豆認真地點了點頭,乾淨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撒謊的影子。

“……那小豆幾歲了呢?”我小心翼翼地問,不會也是……

“小豆沒有少爺厲害,小豆今年才九十二歲。銀耳師兄最厲害了,有一百五十九歲!紅棗姐姐是一百五十六歲,蓮子師兄是一百五十歲……”天哪!這是什麼世界?誰來救救我。

後來我從綠豆嘴裡問出他們長壽且永葆青‘春’的秘訣是五毒教元尊自創的一‘門’特殊的內功心法,五毒教中人人都修習此法,年齡對於他們來說幾乎等同於一個無意義累加的數字。

晚飯的時候,‘花’翡出人意料地沒有出現,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把他敲傷了,我有些擔心。但是轉念一想,***這份心幹嘛,他被我敲也是活該,沒把他打破頭就算客氣了,便安心地吃了飯回房去。

夜,安靜得有些冰冷。我不敢閉眼,閉上眼便是‘潮’水一樣的回憶起起落落,一‘波’一‘波’衝向我,最後將我擱淺在溼漉漉的海灘,殘喘掙扎……

明知是不該再想,不能再想,卻又想到‘迷’惘。幽藍寒冷的心海深處,我爲誰落淚成珠……

有人說,“誓”和“言”是最不可靠的兩個字,它們都帶着口字,卻又偏偏有口無心。

愛,不可以作爲一種信仰。因爲它太容易坍塌。要有多堅強,纔敢念念不忘?我不夠堅強……所以,請讓我選擇遺忘……

我倚身在窗前,看燭火被風吹得凌‘亂’,夜蛾繞着蠟燭的圓光旋轉,作可憐的循環獨舞。

“叩,叩,叩。”有人輕輕敲‘門’。

我打開‘門’,是‘花’翡提着食盒拎着酒罈站在‘門’口,一臉諂媚相。

“這麼晚了,你不回房,來這裡做甚?”我瞥了他一眼,沒打算放他進來。

他卻一個側身閃了進來,徑自走到桌前將東西放下,“我給桂圓徒兒送夜宵來了。”一邊說着從食盒裡拿出一盅蒸好的湯,我嫌棄地看了看推在一邊。

“好徒兒,這可是正宗靈雀燉的湯,我捉了一個下午才捉到的,嘗一嘗嘛~”‘花’翡小狗一樣一臉期盼。

聞着是‘挺’香的,原來他下午是捉鳥去了,不過,不知道有沒有放毒……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趕緊申明:“我保證!這次肯定沒有放毒!”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

我心想就算他放了毒也多半毒不倒我,於是便坐下一口一口吃了起來。他自己則啓了酒罈,倒了酒開始淺斟慢酌。‘花’翡手藝還不錯,這湯燉得鮮美入味,難得的是我吃完後竟然沒有什麼不良反應,可見真沒放毒。

“‘花’翡。”我戳了戳他,“你活了一百四十八歲?”他點點頭。

“一百多年……好長好長……你不會寂寞嗎?”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搖了搖頭,“作一個神仙是不會寂寞的。”又開始自戀了……

“不過,”他接道:“想念另外一個神仙才寂寞。”

我看着他,有些感慨,不知這樣一個***自封神仙的人心裡的那“另外一個神仙”會是何模樣……

“不行了,不行了,喝高了……爲師喝高了……”‘花’翡捂着頭嚷嚷了兩句便癱倒在桌邊,我哭笑不得,想把他架回房去,奈何他太重了,最後只能把他挪到我‘牀’上。

我自己則從櫃子裡找了兩‘牀’被子隨意打了個地鋪睡在地上,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後來隱約間,彷彿是伴着一股熟悉的熏衣草香,才終是‘迷’糊睡去。

早晨醒來,卻發現自己居然又是睡在‘花’翡懷裡,他還兀自睡得香甜。

我爬下‘牀’,‘摸’‘摸’剪子,動動盒子,想找一個比較好的兇器。最後,我把目標鎖定在他昨晚帶來的酒罈上,準備砸下去……

結果,我有一個發現……

我放下罈子,聞了聞裡面的味道,再倒了一杯,嚐了嚐。我怒了!

“‘花’翡!你給我起來!”‘花’翡唰一下坐起身,“怎麼了,乖徒兒?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讓你裝醉!我讓你裝醉!”我拿着枕頭拼命打他。

他抱着頭躲來躲去,“徒兒好凶……我沒有裝醉……我是真的喝醉了……”

“分明是一罈子水!”我氣炸了,“昨夜是誰說喝高了,還裝醉賴在我這裡!”

“徒兒……我沒有裝,我是真的醉了……不是常言道:‘水不醉人,人自醉’……”‘花’翡縮在‘牀’角裝可憐。

文盲!我氣極反樂!‘花’翡看到我猙獰的笑,嚇得趕緊不停地作揖陪不是,後來把我拉到後院的一個放滿各種各樣罐子的屋子裡。

他扒拉了半天找出一個罐子,捉出一隻比螞蟻還小的黑‘色’小蟲給我看,“乖徒兒,這是我養的最小的蠱。”以前都是電視劇裡纔看過這種東西,第一次親眼見,我不免有些好奇,便問他怎麼養蠱。

他說就是把很多蟲子關在一起,讓它們互相咬來咬去,最後消滅其它蟲子勝出的那隻便是蠱。

“這是你最小的蠱,那你最大的蠱有多大?”問完後,我突然後背開始冒寒氣,有一種極不好的預感。

‘花’翡笑眯眯地指了指我,“乖徒兒,你就是我養的最大的蠱啦。”

“昨天我好容易鬥了七七四十九天養出的一隻蠱被一隻飛來的靈雀給吃了,我捉了一個下午才捉住那隻鳥,燉了湯,昨夜送給徒兒作宵夜,被徒兒吃了下去,所以……”

天要亡我!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玉’笙猶戀碧桃‘花’

進化論認爲:人類起源於“某些原始細胞”,後來逐漸進化,變成了魚、兩棲動物、哺‘乳’動物等,其中一些哺‘乳’動物再經過進化變成古代的類人猿,然後才進化成今天的人類。

達爾文指出:人類的悠久家史並不“高貴”,但也沒有理由感到羞恥,因爲世界上任何生物都是由低級向高級發展而來的。

這麼說難道我是一個意外的存在?自從淪落成爲一隻披着人皮的蠱以後,我對達爾文的進化論產生了嚴重的懷疑。不過鑑於達爾文爺爺的另外一句話:“脾氣暴躁是人類較爲卑劣的天‘性’之一,人要是發脾氣就等於在人類進步的階梯上倒退了一步。”,爲了不再進一步退化,我暫時放過‘花’翡。

但是,‘花’翡並沒有打算放過我。成天在我身邊神出鬼沒也就算了,最讓人不能忍受的是他隔三岔五送我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比如五顏六‘色’的毒蛇、‘色’彩斑斕的毒菇、張牙舞爪的蟾蜍……他還堅持美其名曰“定情信物”。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會回“贈”他一些東西,一般手邊有什麼就送什麼給他,有時是一隻茶杯,有時是一塊硯臺,有時是一把菜刀……都是通過優美的拋物線軌跡直接送出。

每天早晨他都會摘一束新鮮的植物(‘花’或者草)‘插’在我房內的‘花’瓶裡,山間微薄的陽光透明地灑落在閃耀着‘露’珠的‘花’草上,美輪美奐,讓人旌‘蕩’漾。很‘浪’漫嗎?如果我說那桃粉‘色’的‘花’是“夾竹桃”,翠生生的草是“斷腸草”,邊上點綴的是“曼陀羅”呢?

今天他照例在我桌上放了束植物,卻是以前都沒見過的。長橢圓形的葉片、形似茉莉的白‘色’小‘花’,小枝上還結着鮮紅‘色’的漿果,外型酷似櫻桃,煞是好看。我便隨手摘了幾顆把玩,不想卻在喂小綠時讓小綠誤吃了下去。當時沒在意,後來卻發現小綠一整天都變得興奮異常,在竹屋裡竄來竄去,心下便有些奇怪。

我找了一把小刀將那漿果切開,發現除了果‘肉’以外裡面有一對小而飽滿的青綠‘色’豆子,應該是它的種子。我聞了聞那果‘肉’,心裡有些‘激’動,莫不是……

小心翼翼地將果子放在嘴裡嚐了嚐,一種甜中帶苦的味道便順着味蕾瀰漫開,整個人‘精’神也爲之一振。如果說剛纔只是猜測的話,現在我幾乎可以九成九確定了。

我興奮地抓着漿果跑去偏院找到正在喝鴆酒解渴的‘花’翡,由於跑得急,我有些氣喘吁吁,還未來得及開口,‘花’翡便‘激’動地伸出手將我的雙手攏住,“圓妹,你終於……你終於明白我的心意了!走!我們這便去拜堂!”一邊拉着我就往外走。

“啊?什麼?”我一頭黑線推開他,我從來沒有指望他的思路能按照正常模式走,但是也不能天馬行空成這樣……

他總算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我,幾分傷痛,“莫不是圓妹不願嫁入我‘花’家?”

我果然老了,思路轉不過來,這是在說什麼?

突然,他臉‘色’一轉,臉頰蒸起兩朵疑似害羞的紅雲,眼底晶亮閃爍,“原來……原來桂郎是要奴家嫁入雲家……”

“不是……”我一時不知怎麼回答,腦子‘混’‘亂’……

“都不是嗎?難道圓妹是想和‘花’哥二人獨立‘門’戶闖‘蕩’江湖?好!只要圓妹開口,‘花’哥便與圓妹仗劍走天涯,掃平武林各大‘門’派,稱霸武林,登位盟主!到時,江湖上提起你我夫妻二人都要尊稱一聲‘奪命鴛鴦’!”

奪命鴛鴦?我還“喋血雙煞”嘞,我快要嘔血了!

“我是要問你這果子哪裡摘來的。”我直接把漿果攤在他面前,打斷他跳躍‘性’的發散‘性’聯想。

他終於停止了滔滔不絕,臉‘色’灰敗,像只耷拉着尾巴的小狗,可憐兮兮地低垂了眉眼,小聲嘟囔:“原來桂郎今日不是來提親的……”

“什麼?”我聽不大清楚,又問了一遍。

“沒什麼……桂圓徒兒是問這紅果嗎?屋子後的林子裡多的是。徒兒若喜歡的話,我讓‘花’生去採一筐來便是。”

“你知道這果子有什麼用嗎?”原來他們叫它“紅果”,而且林子裡還多的是?哈哈哈!

“怎麼了?不就吃着可以不犯困嘛。”‘花’翡不解。

“這裡面的種子就是‘咖啡豆’啊!是咖啡豆!你知道嗎?!這是多麼美妙的東西!”我抓着漿果有些‘激’動得語無倫次,“‘花’生在哪裡?我要找他幫我摘咖啡漿果!”‘花’生對於植物的研究十分透徹,完全不像‘花’翡這樣半桶水。

‘花’翡訕訕回道:“在東廂。”我立刻轉頭要去找‘花’生,卻被‘花’翡一把拽住,滿臉期待地問我:“圓妹,我和‘花’生比你選哪個?”

我斜眼睨了他一眼,“‘花’生。”‘花’生是‘花’翡爹爹的養子,算得上是八寶樓裡言語稍微正常一點的人,就是長得酷似黑旋風李逵。

‘花’翡捧心,“我和這紅果你選哪個?”

“紅果。”

‘花’翡背過臉去,雙肩一抖一抖,哽咽:“最後問一句,那我和小綠呢?”

“當然是小綠!”我毫不猶豫,沒有小綠哪來那麼好喝的“小湯”。

“桂郎……你……你好狠心!奴家待你一片癡心,你卻對奴家這般始‘亂’終棄……奴家不活了!”說完作勢就往那屋內的柱子撞去。

我眩暈,“始‘亂’”都談不上,何來“終棄”?

“桂郎,你不要攔我。今日奴家定要以死明志,就讓我香銷‘玉’殞吧!”‘花’翡停在柱子前,扯着京劇長腔般的調子做戲。

我走過他身邊,頭都不回,直接去找‘花’生。身後‘花’翡不死心地叨叨:“那我和紅棗比呢?”

……

一個月後,霄山腳下週口城的百姓都知道了一家奇怪的茶館(雖然他們不太確定這能不能稱作“茶館”),裡面出售一種奇怪的茶飲,名喚“咖啡”。這“咖啡”不似一般茶水般澄澈透明、清淡雅緻,是琥珀‘色’的,聞着芳醇香甜,喝着微苦卻又回甘無窮,唯一和茶相同的是都具有很好的提神醒腦的功效。最最怪的是這“咖啡”兩個字他們根本沒有見過,後來才慢慢知道是念“咔飛”。

兩個月後,周口城的百姓都‘迷’上了“咖啡”。

八個月後,西隴國內幾個主要城市都開設了類似的茶館,大家開始逐漸接受這種新生的茶飲,卻不知是何種茶葉沖泡出來的。

十個月後,西隴國的集市上開始出售一種褐‘色’的粉末,買回後依據附贈的一張商販囑咐便可在家如泡茶般炮製出美味的“咖啡”。

一年後,咖啡席捲西隴國,壟斷了全國至少四***的味覺,並且開始滲透販售至雪域國和香澤國。而這個發明“咔飛”的人一夜暴富。關於這個人究竟是何來歷,長相如何,是男是‘女’……被傳得繪聲繪影,卻沒有一個確定統一的答案。

有人說:這人是個男的,長得五大三粗,和菜市口賣豬‘肉’的老闆差不多(‘花’生:我哪裡像賣豬‘肉’的?);有人說:此人是個妙齡‘女’子,長得貌美如‘花’卻生‘性’冷清,從來沒有笑臉,而且身懷絕世武功,若得罪她,便會被卸去手腳做***彘裝在罈子裡;有人說:那老闆居然是個稚齡少年,很是和氣,常常算不清帳目,時不時倒貼客人(小豆這孩子不是一般的‘迷’糊);有人說:此人是個風度翩翩的年輕美男,不過已有妻室,最令人遺憾的是其妻擅做河東獅子吼,此美男甚是懼內,不敢再娶,跌碎了西隴國一干待嫁‘女’子的芳心(‘花’翡胡說八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個傳言到目前爲止最爲廣泛。

還有一個謠傳,據說真正的幕後老闆是個‘女’人,常年以紗遮臉,從來沒有人見過她的長相,不過有人傳說她長得極醜無比,凡是見過她的人都被其醜陋的面容嚇死了……對於這個,我只能讚歎,人民羣衆的想象力是無窮無盡豐富的。

此刻,我正在店堂的後院廚房裡研磨咖啡豆,綠豆在竈邊烤着小甜餅,‘花’翡照例不屑於正常食品端着一盤蜈蚣細嚼慢嚥。

銀耳一個凌空飛踏,揭下店‘門’上方的牌匾,打了盆水準備拭去上面的塵埃。說到那塊牌子……真真是我心裡的一個傷,不爲別的,就爲上面題着的三個大字。

當時,‘花’翡說:“此城喚‘周口’,此店就叫‘周口店’好了。”便不由分說地親自刻了個牌匾掛上去。我看着那牌匾‘胸’悶了半天。

第二家分店開在京城內的靈山上,‘花’翡說:“此店居於山坡半中,就喚‘半坡店’。”半坡……?不容易呀,總算進化到了母系氏族公社時期。

第三家分店開在銀城內,生怕‘花’翡叫出什麼奇奇怪怪的名字,我堅持將這家橫跨小河上的店命名爲“橫店”。

每日清早除了磨製咖啡豆外,我都會和綠豆一起蒸烤出一大籠屜的甜餅分發給路過店‘門’口的孩子們。不知爲何,每次看見孩子們小小的手吃力地抓着甜餅吃得幸福的樣子,我的心便會甜得發疼。而每每聽見孩子們跟在母親身後‘奶’聲‘奶’氣地喊一聲:“娘~~”時,我都會不自覺地閉上眼幻想那是對我的呼喚。記憶深處彷彿有一個很痛很痛的角落慢慢‘抽’絲剝繭,但我一旦要想起是什麼的時候,就會立刻跌入一片‘混’沌的‘迷’霧裡……

‘花’翡最近又出過一次遠‘門’,回來後傷得很重,比上次嚴重得多,發燒說胡話昏‘迷’了足有三天,醒來後第一件事便是拉過我的手,沙啞着嗓子說:“圓妹,我們‘洞’房吧!養個大胖小子!”之後,便再次暈了過去。當然,是被我敲暈的。

這次傷足足養了月餘才完全治癒。期間,‘花’翡的遺書收藏量終於達到三十封,這次遺書里居然寫着“本座辭世後,桂圓送小綠撫養,綠豆歸屬廚房的鐵鍋和鐵鏟……”顛顛倒倒得不像話。

而我卻隱隱擔心,他的武功雖一般,但以他的使毒招術斷是沒有人可以將他傷至這般,除非他完全沒有用毒……

爲何不用毒呢?莫不是他不願傷害此人?……又或者對方百毒不侵?……不管是哪種原因,惹上這樣的人總是危險的,‘花’翡卻爲何一再身涉險境……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珠簾不卷夜來霜

梅‘花’雪,梨‘花’月,總相思。

自是‘春’來不覺去偏知。——張惠言

雖是秋末時節,雪域國卻已飄起了年內的第一場雪,小雪紛紛灑灑,似鹽‘花’般帶着幾分晶瑩,一觸到人溫熱的肌膚便傾刻融化。

長長的硃紅‘花’岩石長廊上,執事老太監吳清兜着袖子着急地來來回回踱着步子,彷彿‘欲’藉此減輕心中的焦慮,時不時擡頭望向那虛掩着的紅木朱漆鏤‘花’‘門’。

終於,‘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個手持拂塵的小太監通報:“宣!”

吳清趕忙入內,“奴才參見陛下,老奴該死,該死啊!”一個撲騰跪在了奏摺堆疊的書案前,地上是光可鑑人的玄青‘色’‘花’岩石,冰冷的光倒映着一張緊張失措長滿了褶子的臉。

“何事如此慌張?”半晌,書案後的烏金血簪發冠才緩緩從手中明黃的奏摺中擡起,語氣慵懶,卻讓人有股說不出的寒意走遍全身。紫‘色’的頭髮被高束成髮髻用發冠固定,如雪的面龐上一雙紫水晶般透明的眼睛如妖似魔,反‘射’着桌旁的燭火,明暗影綽。一身烏黑髮亮的錦緞龍袍倚靠於雪貂皮‘毛’鋪陳的龍椅上。

吳清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即使已伺候陛下多年,每每聽見他開口仍是讓他從心底裡泛出敬畏之感,“老奴……老奴看護不利,讓殿下……讓殿下給走丟了……奴才們尋遍了月華殿都沒有找見殿下……”吳清暗暗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心想自從伺候這小祖宗以來,自己就沒睡過一夜好覺,而這小祖宗學會走路以後,自己更是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再這麼折騰下去即使陛下不斬他,估‘摸’着這條老命也該差不多去了。

“上次刺客來襲後朕說過什麼?”高高在上的紫目冷光一轉,吳清差點癱在了地上。

“陛下……陛下說,殿下走動半步身邊都需設三人以上護衛貼身保護,若殿下稍有差池……月華殿內所有‘侍’從宮人盡數遷入寒潭殿伺候……”寒潭殿是這雪域國皇宮最‘陰’森恐怖的存在,裡面的內湖飼養了兩隻陛下的寵物——虎皮鯊,以人‘肉’爲餌食,凡是宮內犯了嚴重過錯的‘侍’從便會被投入湖中。

“那你還在此作何?”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容老奴再尋上一尋……”吳清連連磕頭。

“去吧。”彷彿多說一個字都嫌麻煩。

“啊……?是。”吳清一楞,本以爲定是難逃一死,卻不想陛下卻叫他“去”,雖然搞不清楚是讓他“去地府”還是“去尋人”,但看陛下已經有些不耐煩的臉,便趕忙恭敬地跪安退了出去。

偌大的書房內又恢復了清靜,僅餘跳躍的燭火偶爾發出的嗶啵聲。

“在這裡睡了半日,你倒是不嫌冷的慌?”子夏飄雪端起案上的茶杯,淺抿了一口,心下想這西隴國送來的“咖啡”味道差強人意,卻是提神醒腦得緊。

寬大的龍椅背後應聲走出一個睡眼朦朧的娃娃,大大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翹,水嘟嘟的紅‘脣’,圓圓的臉蛋泛着粉霞般的光彩,粉雕‘玉’琢,好不可愛。若不是那頗有些倔強、目空一切的眼神,還有渾身像打翻了染缸一般‘亂’七八糟‘混’雜的顏‘色’和撕破的衣袖,定會讓人誤以爲是個兩三歲左右的‘女’娃兒。

子夏飄雪放下手中的茶盞,伸手將其抱起,他立刻蜷着身子縮進子夏飄雪的懷裡,眯着眼睛安靜了不到半刻的工夫,便開始忸怩着坐立難安,像一隻長了跳蚤的小貓。子夏飄雪手稍一鬆開,他便從那懷裡爬了出來,雪白的貂皮椅墊立刻留下了一串觸目驚心的污跡。

他爬到書案邊兩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旋即皺起了眉,‘精’致的小臉擰成包子‘花’般可愛的形狀,“阿夏,好苦,不好喝。”

子夏飄雪輕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叫父皇。”

“啊父父父……啊父……皇皇皇……”每次一讓他叫父皇,他便會開始模仿月華殿伺候他用膳的小太監李貴,開始口吃不止。子夏飄雪嘆了口氣,難得那妖異的紫瞳裡轉過一瞬的無可奈何。

一走神的工夫,一本奏摺已葬身在小‘花’貓的爪下,碎成四片。

“紫苑!”子夏飄雪臉上一絲戾氣掃過,那娃娃泥鰍般溜下龍椅,躲過了子夏飄雪手中彈出的暗器,暗器“鏗”一聲穿透椅背,留下一個‘花’生米般大小的孔‘洞’。

“啊父父父……啊皇皇皇……啊紫紫紫……苑苑苑……回回回去啊了……啊父……啊父皇皇……汪汪……汪歲汪歲……汪汪歲……”留下一串小狗般的“汪汪”後那頑皮的小身影一溜煙沒了蹤跡。

子夏飄雪搖了搖頭,端起茶盞,只喝了一口便開始猛烈地咳嗽,外間的太監趕忙端來溫水纔將咳嗽給緩和了下去。晃了晃茶盞,子夏飄雪在底部看見一層細密的紅‘色’辣椒粉末,終於知道紫苑飄雪那一身五顏六‘色’、破破爛爛是從何而來了,想來今日御膳房定是不知被鬧騰得如何‘雞’飛狗跳。

此時,在西隴國的深宮內,一個黑‘色’的身影翩然落下。

“屬下參見陛下。”那黑衣人單腳屈膝跪下,兩手一抱拳。

“平身。可有何消息?”桓珏轉過身,憔悴的眉宇間有期許的光芒閃爍而過。

望着那明亮的眼睛,黑衣人有些慨嘆,但也只有如實稟報,“屬下無能,至今尚無任何線索。”

茶杯應聲落地,一攤水漬裡有幾片嫩綠的薄荷葉……

“來人哪,快去稟報皇后娘娘,皇上的心疾又犯了!”安靜的夜‘色’頓時一片喧囂‘混’‘亂’。國師也被皇后請入了皇宮爲皇上診病。

“皇上,恕老臣直言,陛下龍體茲關國事安危,萬望陛下保重身體!莫要再爲那鏡‘花’水月做竹籃打水的無畏之勞了。”

“咳咳咳……國師現今是如了意了,國師算計了這許多年也該歇歇了。朕的瑣事還是不勞國師成日費心惦記着。”語氣裡是說不出的冷漠疏離。

國師有些尷尬地低斂了頭,皇后看着氣氛有些不對,便上前圓了場讓國師出宮回府,自己則去親自監督***們煎‘藥’。

桓珏躺在龍榻上,窗外冷月無聲,依稀彷彿那年,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波’光粼粼的無邊月‘色’中,朗聲念道:“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雖說是深秋時節,但在四季如‘春’的香澤國內卻依舊是一派鳥語‘花’香之景。堤邊岸上,賞夜遊玩、聽戲喝酒,燈火掩映的河道兩旁船隻來往甚是熱鬧。絲竹樂舞、巧笑暗語不時傳出。

而香澤國的皇宮內卻是另一番景緻。

兩年前,除了東宮外,宮廷內的其餘地方均是滿栽香‘花’。現如今,則是盡數被除去,僅種薄荷,一片悽悽芳草綠夾着絲絲冰涼讓本就寬闊的皇宮顯得有些死寂。

太后望着滿目碧綠,暗歎冤孽,身後跟着兩個手捧畫卷的***進了攬雲居。

“孩兒參見母后。不知母后深夜來訪所爲何事?”那香澤皇帝微欠了身,迎接太后。

銀絲縷縷,竟尋不見半點當年如墨般烏黑的蹤跡,每每瞧見,都讓她心如刀絞,“皇上日夜國事‘操’勞甚是辛苦,哀家特來看望。”

“謝母后。”

不知如何啓口,那太后停頓了片刻,“皇上如今也已登位兩年了,卻膝下尚無半子環繞,也未再納妃,哀家以爲不妥。”說完對隨行***遞了個眼神,***立刻將手中的若干畫卷依次展開放於案上,一看竟是一幅幅深閨美‘女’繪像,或溫柔婉約、或嬌小嫵媚、或娉婷多姿,多是當朝大臣之‘女’。

“這些是哀家近日挑選的名媛淑‘女’,皇上看看可有滿意的?”

那香澤皇帝臉‘色’立刻‘陰’沉下來,“多勞母后掛心了,如今天下初易主,動‘蕩’隱憂尚存,孩兒國事纏身,恐怕不宜考慮此事。況且,孩兒有云兒相伴左右即可。”

“你!……”太后一時氣極語塞,‘胸’口氣得一起一伏,“就爲了那‘女’人!就爲了那已經化成灰的死人,皇上準備這一生就這樣斷送了?!”

那皇帝一下站起身,臉容極度不悅,有剋制的火氣,“請母后莫要這般辱沒孩兒的愛妻!天‘色’已晚,請母后移駕寢宮歇息!”兩個***嚇得一個哆嗦,不禁想起去年有個進士寫了首詩暗喻皇后已死之事,皇上震怒將其斬首示衆。

“你!……”太后氣得說不出話來,帶着***怒氣衝衝便出了攬雲居。

“啓稟萬歲,小燁子求見。”不過一會兒,王老吉在‘門’外小心翼翼地通報。

“宣。”一個利落的身影立刻踏入書房,“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可有下落?”

“尚無。西隴國內臣也探聽過,沒有發現蹤跡。明日臣便往那雪域國找尋。”

“知道了。下去吧。”撫着手中的骨灰盒,失望的眉宇間有掩飾不住的深深哀傷,那骨灰盒表面光滑潤亮,一看便知是長期被人撫‘摸’的緣故……

“是。”

小燁子走後,王老吉便進來爲皇上添茶,不明白皇上爲何如此執着,已經找尋了兩年有餘卻還不死心。轉念一想卻又幾分明白,只要有關雲妃,只要是有一絲能夠證明她還有可能尚在人世的線索,哪怕是屍身,都會讓皇上爲之瘋狂。

猶記得當年皇上挖出雲妃骨灰後的第二日,下人們清理廢墟找到九顆定顏珠放在皇上面前,皇上那沉如死灰的眼裡略過一絲欣喜若狂的希望之光,隨即開始盤問可有宮人‘私’藏了那第十顆定顏珠,下人們嚇得直打抖,心想偷什麼也不敢偷這定顏珠,除非是不要命了。皇上便立刻命人開始找尋這最後一顆定顏珠的下落。

這定顏珠世上僅有十顆,均爲香澤國皇宮所存,不但可保容顏不腐,還有一個特‘性’便是水火不懼。所以,即使一場大火將所有東西盡數化爲灰燼,也不可能燒燬定顏珠,而這第十顆定顏珠的失蹤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被人爲偷盜。

這顆定顏珠的被盜對於香澤國皇帝來說,卻是支撐他兩年有餘僅存的一絲希望之光。因爲他相信雲妃的屍身有可能並未被大火化爲灰燼,而是被偷天換日給運出宮去。當年他在她身上放置定顏珠時,有一顆是含放在她口中的,很有可能消失的定顏珠就是她口中的那顆,外人定是不知,匆忙之中很有可能隨着雲妃的屍身一起被運走。

但是,兩年內,他派盡高手‘精’英四處找尋定顏珠的蹤跡卻遍尋不着……哪怕是一點點相關的線索都沒有……

王老吉常常暗暗祈禱,希望‘玉’皇大帝和所有菩薩神靈們能保佑雲妃死而復生。皇上日日對着那骨灰盒癡癡傻傻如對雲妃本人,讓人看了好生不忍,連他這樣不懂情愛之人也不禁潸然淚下……

第二日,早朝後,安親王(也就是當年的十六皇子)受皇上之約入宮覲見。

太監端上兩杯茶,安親王揭開杯蓋後卻愣了,不知杯中是何茶,品了一口,卻是苦得緊,再一回味卻又甘美非常。

皇上看他的表情,輕笑出聲,“此茶名喚‘咖啡’,是西隴國裡傳來的,據說那西隴國現在幾乎人人都喝此茶。”

“咔飛?不知此二字如何書寫?”

皇上就着杯中之水,以指輕蘸,隨手在桌面上寫下了這兩個奇怪的字。

安親王看後,卻覺此二字有些隔着年歲的朦朧隱約熟悉之感——

“加菲?何解?”

“福祿有加,鉛華似菲。故喚‘加菲’。”

——安親王下意識地撫着腰上所繫的紅‘色’‘玉’佩,‘玉’佩的形狀有些怪異,看不出是什麼。咖啡?加菲?一樣奇怪,會有聯繫嗎?……

“皇弟在想什麼?”皇上看安親王突然陷入深思之中有些不解。

“沒,沒什麼,怕是昨夜沒睡好,‘精’神有些不濟。”安親王一下回過神來。

“朕看皇弟這許多年一直佩戴此‘玉’,但此‘玉’石材質卻非上品,莫非有什麼來歷?”現今,恐怕只有和這自小看着長大的弟弟在一起,皇上纔會偶爾‘露’出此等促狹自然的表情。

“皇兄玩笑了,不過見它刻得怪了些便隨身帶着,想是能避些邪氣……”嘴上雖如此說着,臉上卻不自然地紅了。

皇上也不追究,只是微微笑了笑。

“今日讓皇弟過來是要商議一事。朕聽說那西隴國今年糧食產量大大豐收,比往年多了五成,不但解決了北面四城的糧荒,還餘出不少囤積於國庫糧倉以備不時之患。朕‘欲’親自去那西隴國內查探這高產之方,不知皇弟可願同行?”

“皇兄邀約,蘭茂自當同去。”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似曾相識燕歸來

畫屏閒展吳山翠。

衣上酒痕詩裡字,

點點行行,

總是淒涼意。——晏幾道《蝶戀‘花’》

康順二十一年三月,草長鶯飛。

位於西隴國京城西北角的酒樓“富‘春’樓”里人來人往,一派熱鬧。現下正午時分,正是客人最多的時候,單就這樓上一層少說也有十來桌用餐之人,或三五成羣,或兩兩對酌,形形‘色’‘色’之人皆有。唯一相同的是幾乎每桌都點了一道相同的菜。

要說這道菜,其實本也普通,就是辣子爆炒鯉魚片,又鹹又辣,口味甚重,老闆推出此菜月餘後,卻發現並不討喜,點的人少之又少,即使點了也吃不上兩口,再次光臨也絕不再點此菜。就在老闆‘欲’從菜單上撤銷此菜時,來了個貴人,從此改變了這道菜的命運。

小二還依稀記得那日,一個素袍‘玉’面的客官落座後,瞧着滿滿當當的菜單偏偏只點了此菜。一般人吃不了幾口便會受不了這極致的鹹辣味,那人卻一口接一口將這盤鯉魚‘肉’吃得乾乾淨淨。

吃到最後,那人辣得眼圈都紅了,眼睛裡水霧‘蒙’了一層,想是眼淚水也要被辣出來了,最後還愣坐了半日。當時店小二就琢磨了,這客官莫不是被辣傻了,水也不知道喝一口,就這麼呆呆坐着,眼神飄忽,像是穿山越水停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直到常光顧此店的戶部員外郎踏入店‘門’瞄了一圈後臉‘色’一變、誠惶誠恐地跪在了那人面前高呼萬歲,全店的人才驚訝地知道此人不是別人,居然就是微服‘私’訪的西隴國當朝皇帝。

那皇帝看着跪着滿屋的人方纔恍然夢醒回過神來,說了一句:“此菜甚好。”

掌櫃倒是機靈,趕忙巴巴地跪請皇上給這菜賜個名。

“就喚‘容顏’吧……”那皇帝略一恍惚後留下了一個奇怪的名字。

金口一開,這道菜從此後便是揚眉吐氣、享譽京城。皇上都說好吃的菜,那可不得引着全城的人都慕名而來,人人都有個奇怪的心理,往常吃這菜覺着又辣又鹹難以入口,但自皇上賜名後就覺着怎麼吃怎麼好,一邊吃一邊暗歎還是皇上有眼光。

因爲這道菜,這小小的酒樓也就‘雞’犬***跟着紅火起來。掌櫃更是夜裡數錢數得合不攏嘴,不過這機靈的掌櫃倒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明明是一道辣子炒魚,怎麼皇上就給取了個“容顏”的名字。後來一日突然明白過來,此“容”字可不就是彼“融”的諧音嘛,聽說皇上獨寵皇后娘娘,與娘娘伉儷情深,皇后的閨名便是“初融飄雪”,皇上定是吃着這菜想起了娘娘。

話說現下正午時分,窗外是柔和的斜風細雨,客人們一邊吃着菜喝着酒,一邊議論一些小道消息、逸聞樂事。

要說最近頂頂大的新聞便是二月二十日那雪域國的小王子紫苑飄雪的三歲生辰慶筵了,不但雪域國上下舉國同慶,就是他們西隴國的聖上也親自到賀,送了份大禮。人人皆慨嘆,這小王子真是含着金湯匙出生,命好得很哪。

那紫苑飄雪生辰後又發生了件稀奇事,聽說是雪域國皇宮不知丟了個什麼至寶,把那***給大大惹怒了,斬了不少宮人,連夜派出‘精’銳暗‘侍’奔赴各地開始搜尋。而西隴國的皇帝桓珏獲悉後也是震驚焦急非常,命大內高手協助尋找此寶。

不過說起來,這都是些王公貴族們的事兒,老百姓哪裡‘弄’得明白這是在玩什麼‘花’樣,百姓們還是最喜歡聊聊身邊發生的事,比如現下在這酒樓裡……

“爹爹,爹爹,全是小竹不乖,小竹不該不小心打破茶杯……”一個稚氣的聲音成功地讓原本喧囂的酒樓一下安靜了下來,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角落裡的一個飯桌。

一個紫衣娃娃跪在桌前,衣裳布料看起來雖是好,可惜被蹭得有些面目全非,娃娃的臉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髒兮兮像個泥人,讓人辨不清長相,但那靈動閃爍的大眼卻黑白分明,眼尾有些略微的上翹,此刻正撲閃着委屈的淚水讓人一下新生愛憐。

娃娃的小手可憐巴巴地揪着桌邊人的衣襬,那人一身布衣卻給人華貴不可‘逼’視之感,‘挺’拔毓秀的身姿,面容冷傲,一雙上翹的丹鳳眼透着股清寒,更引人側目的是此人居然有一頭銀白‘色’的頭髮,有飛瀑流瀉的氣勢又似錦帛絲緞般亮澤,煞是耀眼。此刻,那飛入兩鬢的長眉微微蹙起,低頭看着地上的孩子。

此人左手邊坐了一個十五歲左右的俊俏少年,也瞧着那孩子,臉上滿是吃驚不解。而此人右手的位置則空置着,擺了雙碗筷,卻沒見人。下首位坐了兩個漢子,一眼便知是練家子,一下站了起來‘欲’伸手拎開那小孩。

那孩子身子一閃狀似不經意地避開了他的手,仍舊揪着那銀髮男子的衣襬,“哇”一聲哭了出來,“嗚嗚嗚……小竹再也不敢摔破東西了,爹爹不要丟下小竹……爹爹讓四叔打罵小竹都可以,就是不要丟下小竹……”衆人唏噓,這爹也太殘忍了,小孩子家的走路不穩當,打破個什麼杯呀碗呀的實屬正常,居然爲了這事就要遺棄小孩,看這孩子一身污漬,想來是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剛纔那個漢子定是孩子口中的“四叔”,定是常常打罵這孩子。大家紛紛將指責的目光投向那“爹”,有幾個義憤填膺的差點要站起來罵人,卻礙於他周身的氣勢……

“我不是你爹爹,想來你是認錯人了吧~~”那銀髮男子看了小孩半晌後終於不疾不徐地開口。

“嗚!……爹……爹……娘已經去了天上不要小竹了……爹爹沒有去天上,爲什麼也不要小竹?……小竹會聽話,乖乖等爹爹和叔叔們吃好飯再吃飯,等爹爹和叔叔們睡下了再去睡,小竹還會給爹爹槌‘腿’倒茶,小竹長大了一定會孝順爹爹……嗚嗚嗚……爹爹不要丟下小竹……”

竟然還是個沒孃的小孩!此時,衆人再也聽不下去了,本來的竊竊‘私’語變成了高聲譴責。

有一個壯實的漢子捋着袖子站了出來,“老子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虎毒還不食子!哪有你這樣的人!虐待自己的娃兒不算,現如今還要丟了他!老子頭一回看見有人光天化日之下不承認自己的兒子!豈有此理!撒謊也不照照鏡子,這娃娃眼睛跟你長得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的,說不認得?你騙誰呢?!大家夥兒倒是評評理!”

衆人紛紛點頭稱是,表示贊同,對比兩張臉,那眉‘毛’那眼睛無一不是相像的。

那漢子得到了大家的聲援,火氣更大了,一拍桌子走了過來,“娃娃,不要理這狼心狗肺的人,跟你朱大伯家去!朱大伯養你!”說完就要抱走小孩。

豈料小孩分毫不肯移動,“大伯……小竹不能和你回家,娘去天上了,只有小竹可以孝順關心爹爹……今天是小竹不乖才惹爹爹生氣……”

一句話下來,大家更是嘆這孩子乖巧怨這爹爹冷血。

衆人議論譴責‘亂’成一團,狸貓卻彷彿沒聽見一般,心靈深處被那孩子的一句話給撼動了——“娘已經去了天上不要小竹了……爹爹沒有去天上,爲什麼也不要小竹……”

過往的記憶伴着一個孱弱斷續的聲音,如刀片臨池,鮮血淋漓——“但是……寶寶也覺得我好自‘私’,他說肩上的擔子好重好重……他說他要去天上,天上沒有憂愁,咳咳咳……你不要怪他,都是我不好……”

……

在衆人驚詫的目光下,他突然俯下身,將小孩抱起,丟下一錠銀子做飯錢,便旁若無人地轉身出了酒樓。與其同行的其他三人也是大大愣了一下,才趕忙起身追隨了出去。

“皇兄,你這是……?”下榻了住店後,安親王憂心忡忡、不解地看着這位素來殺伐果決的兄長,不知他帶上這半路殺出認親、來歷不明的小孩要做什麼。

“念兒若在世……也該這麼大了吧……”平淡如水的一句話,漫過空氣,讓安親王心裡一陣窒息辛酸。

狸貓淺淺地笑着,眼神裡的哀傷讓安親王不忍注視。

“但是,萬一……適才龐虎抓他,他一下就閃開了,以龐虎的身手,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如何躲得過……?”安親王還是不放心。

“說不定是巧合罷了,我抱他時試探了他幾個‘穴’位,脈息吐氣與常人無異,應是沒有習過武的孩子。”不知爲何,他無端地對這孩子有好感,想要保護他,莫名地不喜歡安親王的猜測。

“少爺。屬下已按少爺吩咐給孩子沐浴過了。”‘門’外‘侍’衛龐虎低聲請示。

“進來吧。”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龐虎和金劍帶進來一個洗去污泥一身清爽的小娃娃。

狸貓和安親王回頭,粉雕‘玉’琢的娃娃朝狸貓咧嘴一笑,讓兩人同時愣住了……

除了眉眼以外,那鼻子、那嘴、那神韻……

一笑若清荷出水,純真甜美,若不是見過這個笑容百次千次,斷是看不出其間所暗藏的無限狡黠靈動,而狸貓二人一眼便分辨出了……

不爲別它,就爲這孩子像極了一個人!

怎麼又是這種眼神?

紫苑不高興了,姑父每次看見他也是這個樣子,明明是瞧着他,但他總覺得好像又不是在看他,從來只有自己無視別人,哪裡輪得到別人無視自己。姑父也就算了,畢竟姑父除了這點外都‘挺’好的,現在這兩個草民竟然也用這種眼神瞧着他,紫苑小肚子裡的火“噌”一下就竄了上來,扭頭就往外走。

一屋子人一下愣住,不知這娃娃要做什麼。龐虎最先反應過來,伸手就要攔下他,誰知他一閃身,龐虎撲了個空。金劍也反應過來,上來就要抓這娃娃,卻不想這娃娃泥鰍一般滑溜,龐虎和金劍兩個大內高手一左一右愣是沒能抓住他,有幾次還差點兩人撞在一起,那孩子倒像是起了興致,益發躲閃得開心。

看他的步法,確實不似習武之人,卻又像未卜先知一樣能夠預料到龐虎、金劍二人的每招每式,‘精’確地避開,很是奇怪。

安親王也起身參與捉捕,卻也是徒勞無功。三個武功高手被一個三歲的孩童戲‘弄’得團團轉,那場面是說不出的讓人哭笑不得。

“嘭!”左右閃躲的娃娃突然轉了個方向,笑嘻嘻地撲進狸貓懷裡,那被他繞暈了的三個人一下沒有剎住氣勢,撞在了一起。紫苑心裡嗤了一聲,哼,父皇說的沒錯,草民果然和草包是一樣的。再看看那個一臉尷尬鬱悶的安親王,紫苑稍微解了點氣,讓你還敢用那種眼神瞧本宮!

狸貓凝視着懷中孩子小小的臉……那年雲府緣湖水亭,一個追逐笑鬧的‘女’孩也是這樣一頭撞入他懷裡,一樣‘精’致的面容,一樣倨傲不屑的眼神,分‘花’扶柳,穿過悠悠歲月重疊在了一起……

手,小心翼翼地撫上了那張面龐,“你……***是誰……?”

“小竹沒有娘。”其實是娘太多了,子夏飄雪的後宮佳麗無數,紫苑也搞不清楚哪個是娘,又或者都是娘。不過,紫苑向來覺得她們都‘挺’討厭的,扭扭捏捏。

狸貓眼中的光暗了暗,“你叫小竹?”

“爹爹不認得小竹啦?爹爹連小竹的名字都忘了……嗚……”

“你爲何叫我爹爹?你爹爹長得是何模樣?可是與我相像?”雖然心中‘迷’霧重重,但狸貓已不自覺地將孩子抱坐在‘腿’上,攏着他小小的身子,對這聲軟軟的“爹爹”很是受用。

那孩子突然停止哭泣,黑白分明的大眼一轉,“爹爹,我餓了。”

面對着一桌豐盛的菜餚,紫苑進攻得不亦樂乎。自從生辰第二日從宮裡溜出來後,他就沒正經吃過頓飽飯。宮裡太悶了,只有父皇還好玩些,但是阿夏總是很忙,他一個人又老是被吳清那個老太監領着一大幫子人跟着,無趣得不得了。還是宮外好玩多了,除了找吃的比較麻煩,其他都比宮裡好。不過……紫苑瞧了瞧身邊那個銀頭髮的人,哈哈!這個草民真是笨,這麼容易就被他騙了,比宮裡那些伺候他的下人還好騙。

狸貓看着眼前的娃娃,心中疑‘惑’更甚,一樣只挑葷菜不喜素菜的口味,一樣只要吃起飯來便是天塌下來也不管的沉浸享受表情,世上怎麼可能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莫非雲兒真的還活着……!這孩子便是雲兒的骨‘肉’?!

但若是雲兒……若是雲兒真的尚在人世……時間卻又對不上……

一邊安親王也是疑竇重生……像!真是太像了!沒想到這次與皇兄到西隴國探察糧食高產之方竟會有此等奇遇……這孩子到底是何來歷……該不會是圖謀不軌之人故意派遣來的吧?知道已故的皇后是皇上心心念唸的人,便挑了一個長相相似的孩子趁皇上微服期間半途認親,最後再伺機下手……若真是這樣,後果不堪想象……不行,一定要提醒皇兄警惕。

夜裡,紫苑鬧着非要和狸貓一起睡,安親王說什麼也不同意,但對着這張臉,狸貓是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拒絕的。最後,得逞的紫苑眨巴着眼睛,狀似天真地目送安親王皺着眉頭離開,窩進狸貓的懷裡,打着他自己的小算盤……父皇派了人到處抓他,這個銀頭髮的大叔看起來武功應該很高,如果和他睡在一起,就不怕被抓了。今天在酒樓裡本來只是餓得慌了想隨便抓個人蹭頓吃的,一眼就看上這個草民,現在發現自己真是好聰明,就像阿夏說的一什麼的兩隻雕。

第二日,狸貓一行人帶着一個身份不明自稱叫“小竹”的孩子上了路。五個人分乘四匹馬,紫苑自然和狸貓坐在一起,本來安親王極力主張讓孩子和他同乘一馬,但是紫苑哪裡肯,死活賴在狸貓身上,他已經看出來了,狸貓纔是他們中間最有權威的,就像所有人都要聽阿夏的一樣,而且那個叫“石榴”(十六)的人對他好像很有敵意,紫苑認定那是嫉妒,嫉妒銀髮大叔對他比較好。

行至山間一處棧道,迎面過來一隊人馬,均是驃騎壯漢,行‘色’匆忙,似乎正要趕去赴約。其實本也就是一個普通的山間偶遇,兩方人打了個照面,眼睛瞟了一下對方便繼續各自準備往前走。豈料這時……

“啊!好痛!”狸貓低頭一看,被他護坐在前方的小竹突然捂着肚子彎下腰,再攤開小手時,已是鮮血淋漓,“嗚~~嗚~~流血了……壞人……爹爹……他們是壞人……”一邊嚇得‘抽’泣不停,一邊用帶血的小手指着對面的那隊人馬。臉上又是驚懼又是痛苦,扭曲成一團。

狸貓眼中寒光一閃,不知爲何,看見這孩子受傷竟像拿刀剜他自己的心一樣難過。

龐虎、金劍長期跟隨皇上左右,皇上一個眼神此二人便知皇上已生了殺意,立刻從馬上一蹬,一躍而起衝向對面。

而對面的人馬還愣愣的彷彿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看兩個高手殺了過來,才趕緊擺開架勢應戰,龐虎和金劍武功雖高,但不敵對方人多,幾次差點受傷,安親王見狀也從馬背上越起加入了廝殺中。

狸貓從馬上抱下受傷的孩子,心裡很是愧疚,自己怎麼如此大意,有人發暗器傷孩子,自己居然一點都沒有發現。正‘欲’拿開小竹的手替他檢查傷口,背後人羣裡衝出一個人撲了過來。狸貓護着孩子,閃身、‘抽’劍、刺送,一氣呵成,轉身便與那撲上來的人打鬥起來。

待將那人刺倒後回身卻發現小竹已不見了。焦急地在紛‘亂’的人影中搜尋了一圈,卻看見那孩子正蹲在一個被刺傷的人邊上。怕他再次被人所傷,狸貓趕忙走上前。

“哈哈哈!真好玩!”那孩子手持一柄小彎刀一下挑斷了受傷之人的手筋,鮮血迸‘射’,淋在了孩子粉嫩的臉頰上,他卻毫不在意,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熠熠生輝,再次舉起彎刀準確地一把挑斷了那人的腳筋。

“啊!————”那人痛苦的哀號響徹天際,一邊驚恐地扭動着身子,兩隻眼珠子因爲懼怕,充血地暴突着,“魔鬼!……魔鬼……”

那孩子卻彷彿更開心了,咯咯地笑着,用尖刃在那人‘胸’口一筆一筆畫了個扭曲的圖案,好像只不過是一般孩童信手塗鴉一樣稀鬆平常,最後,才慢慢地將刀一點一點送入心臟深處,聽着刀下人死亡的淒厲哀號哈哈大笑。

狸貓被眼前的這一幕震呆了……自己也曾無數次舉刀落劍、殺人屠生,帝王家本是殘酷,問鼎帝位自然不可能是個菩薩心腸的善人,即使雙手沾滿鮮血也是必然。

但此刻……一個不過三歲的孩子,居然如此殘忍,似乎殘忍還不足以形容……他彷彿以此爲樂,大大的眼睛裡不要說害怕、憐憫,連一點狠戾的蹤跡都尋不着,有的只是遊戲玩耍的興奮,彷彿躺在地上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木頭……

鮮血,詭異地蔓延……

狸貓一個掌風擊開小竹手中的彎刀,狠狠將他扳了過來,“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誰教你如此歹毒!”他搖晃着孩子小小的肩膀,不可置信。

突然,狸貓想起什麼,一把撩起孩子的衣裳,卻發現那光潔圓潤的肚子上莫要說傷痕,就是一點瘀青都沒有。伴隨着恍然大悟的是痛徹心扉的震驚!這個孩子居然利用他對他的愛護之情,佯裝受傷,挑起兩隊毫無恩怨的路人相互***……

“停!”狸貓大喊一聲,轉頭,卻發現只剩安親王、龐虎、金劍三人站在他身後,那隊過路的人馬早已盡數命喪黃泉、屍橫遍野……

紫苑撓了撓耳朵,不明白這個銀髮叔叔爲什麼這麼‘激’動,父皇可不會這樣,自己兩歲的時候第一次‘摸’準一個小太監的手筋用刀把它挑斷時,父皇可高興了,獎勵他騎着小沙的背繞湖遊了一圈(“小沙”是紫苑對寒潭殿裡那隻小一點的鯊魚的暱稱)。父皇還常常帶他看“圈鬥”,就是把兩個賤民圈在一個鐵籠子裡,腳下是燒紅的鐵板,讓他們兩個人相鬥,不鬥死一方就不開‘門’。父皇經常指着賤民流出來的血問他:“紫苑,這個顏‘色’可好看?”紫苑自然點頭,他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紅‘色’了。

“說!是誰教你這樣的!”狸貓不能剋制地對着紫苑咆哮,憤怒傳遍四肢百籟,從沒像今天這般如此悔恨。

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大聲對他吼過,就是父皇也從來不兇他,頂多用暗器‘射’他。紫苑大瞪着眼睛,有些嚇傻了,“阿夏……阿夏教的……”繼而放開嗓‘門’號啕大哭,“哇哇哇……你好凶……我不要理你了……嗚……我要回去找阿夏,你是壞人……哇……”

狸貓氣得‘胸’膛一起一伏,已經快要說不出話來了。安親王終於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凌厲地看着孩子,“阿夏是誰?”

“嗚……嗚嗚嗚……我不告訴你,你們是壞人……”紫苑滿腹的委屈都化成了淚水,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狸貓一把抓過他,扯下他的‘褲’子將他翻轉放在自己半蹲的‘腿’上,掄起手掌就對着那粉嫩的***“啪!啪!啪!”地打起來,一掌接一掌落下,“我讓你不學好!我讓你不學好!……你以後還敢不敢殺人!敢不敢撒謊!……”

不知打了多少下,一旁的安親王和兩個‘侍’衛都看得目瞪口呆。

紫苑已經掉不出眼淚了,哽咽得‘抽’‘抽’嗒嗒,聲音沙啞,“不……呃呃呃不……敢了……不……不敢……了……嗚……”小小的***紅得發腫。

狸貓才終於止了手,放開他,自己起身走到邊上一躍上馬向前行去。金劍趕忙上來把孩子的‘褲’子給穿上,看來皇上似乎不打算再抱他,但是似乎又沒打算將他丟下,金劍只有硬着頭皮將這小惡魔抱坐在身前,騎馬跟在皇上身後。

紫苑哽咽着坐在馬上,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怨恨,發誓要報仇。阿夏說過,什麼可以殺,不可以滷。他紫苑也是堂堂男子漢,今天這樣被一個草民打***,簡直是奇恥大滷(辱)。

幾個人騎着馬往前行了一段路程,狸貓始終‘陰’沉着臉不曾開口。紫苑早就忘了報仇這件事,忍不住地偷偷看了他幾眼,覺得這個人微眯着眼睛很是可怕,不由地抖了抖,打了個寒顫,“阿嚏!”

狸貓突然停了下來回過頭,紫苑一陣緊張,以爲又要打他***了,嚇得直往金劍懷裡鑽。

馬蹄“的的”行至紫苑這邊,狸貓一把將他抱了過來,僵硬着臉問道:“冷了?”

紫苑緊張地閉着眼直搖頭,半天之後卻沒有料想中的巴掌落下,而是落入了一片溫暖中。狸貓用自己的披風將他攏進了自己的懷裡,順便抓過他的手替他搓了搓。

紫苑突然又覺得鼻子酸酸的,就像那次他去御膳房玩,把頭栽進醋缸裡學游水閉氣時候的感覺……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幾回魂夢與君同

“休書”

我看着從‘花’翡手上搶過來的信,信封上的兩個大字映入眼簾。難怪這麼鬼鬼祟祟,原來是離婚協議,不過……不過……不過,他什麼時候娶過老婆的,我在八寶教住了這麼長時間居然不知道。

拆開信看了一遍,沒看明白,再看一遍,還是不明白,再再看一遍,終於把那些顛顛倒倒的‘花’式倒裝句子搞清楚了,也終於明白“休書”其實是“休生養息申請書信”的縮寫……

“圓妹,夫君我……嗷……好痛!”聽到他又開始自稱“夫君”,我的手毫不客氣地掐了下去。

“小豆,我命苦啊!怎麼就嫁了這麼個不懂得憐香惜‘玉’的郎君!”‘花’翡裝腔作勢撲入綠豆懷裡。

“小姐,命呀……這都是命……”綠豆一邊心疼地幫‘花’翡‘揉’着手背,一邊幽怨地拍着他的背抹淚。

“夠了!”我一拍桌子。主僕二人立刻閃電般分開,唰一下坐直身板,裝乖巧。

“你要去哪裡休生養息?”直覺‘花’翡這次肯定不是要去什麼休養這麼簡單,這封信從信封到內容通篇都是縮寫簡稱,可見他寫的時候十分着急,他只有在情緒‘激’動的時候才胡‘亂’縮寫,定是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情,昨天他不知在外面聽到了什麼消息,回來以後就一副魂不守舍、坐立難安的樣子,問他他就跟我唱大戲打馬虎眼。今天要不是我闖進他房間,他肯定打算留下這封信就不告而別。

“爲師隱居深山多年,江湖想念我,我也想念江湖。啊!我來了!血雨腥風的江湖,兒‘女’情長的江湖!”‘花’翡一臉陶醉嚮往。

就他那點三腳貓功夫和怕死怕事的‘性’格,打死我也不相信他是要去參與什麼江湖的血雨腥風,恐怕最後一句纔是他此行的目的。雖然他平時總自允“風流‘花’少”,出‘門’還喜歡跟路上的漂亮小姑娘搭訕,對我也總是粘粘糊糊,但是,跟他生活了這三年,我很清楚那只是他的表象。在他的內心深處藏了一個人,藏得太深了,以至於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

不止一次,我不經意從窗外看見他獨自在房裡對着一幅畫像發呆,收斂了平日的***,似煙‘花’散盡的夜空,眼裡滿是無可奈何的寥落寂寞,讓人的心被生生揪得發疼。

後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溜進他房間找出那幅畫,結果打開一看,我呆了……上面歪歪扭扭畫了一個根本看不出是悟空還是人類的像,實在是讓我哭笑不得,不知是要感慨‘花’翡的品味獨特,還是要感慨這作畫人的畫法‘抽’象。

“咦?‘花’翡呢?”怎麼我一愣神的工夫,他就不見了。

“少爺出‘門’了,少爺吩咐徒兒姑娘最近不要出去,小豆會負責照看好徒兒姑娘的。”綠豆把在‘門’口一板一眼回答我。

我磨着牙齒,幻想手上的信就是‘花’翡那廝的脖子,擰成一團。

綠豆向來奉他們家少爺的話爲聖旨,這幾日對我除了上茅房外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着,以往‘花’翡在的時候,還允許我每日早晨‘蒙’着紗在店‘門’口發發甜餅給小孩,這兩日綠豆根本就不讓我出‘門’,發餅的任務也被紅棗接替了。

這樣過了約‘摸’五、六日,一天早上我在一陣“吭、吭、吭”的清脆撞擊聲中醒過來,就見綠豆坐在房間的一角在用鐵石‘藥’杵搗着一個什麼堅硬的東西。

我問他做什麼,他說他在做‘藥’引。我好奇地探頭想看看是什麼東西這麼堅硬。

窗外朝陽初生,一個耀眼的反光投入眼底,我推開綠豆,將那細碎的光燦拾起,有種恍然隔世的錯覺。

那是一枚戒指,戒指周圍鑲了一圈細密的碎鑽,正中一顆大大的母鑽正反‘射’着陽光熠熠生輝。即使只是十幾年前見過一次,我又如何能忘記這將我帶入異世界的契子。

但是,我記得這隻戒指早在我出生那日便被爹爹送給了狸貓,怎麼會到了綠豆手上?

“小豆是從何處得來這指環的?”

“適才徒兒姑娘沒有醒,小豆去村口玩了一圈撿到的。小豆想磨碎了應該可以作‘藥’引。”綠豆眨巴着眼睛。

我的天,他居然妄想用普通的石頭磨碎自然界最堅硬的鑽石……

不過,戒指內壁的一抹殷紅血痕讓我眼皮突地一跳,一種不祥的感覺襲上心來。“小豆拾這指環的時候,周遭可有人?”

綠豆歪着頭想了想,“好像有一羣人殺來殺去,在搶一個娃娃,一點都不好玩,那娃娃倒是長得很漂亮,和徒兒姑娘很像……”

“快!帶我去村口!”打斷綠豆,我拉着他着急地往外走。那一羣人裡肯定有狸貓,戒指上的血痕定是他的。

綠豆哪裡肯,死活拽着我不讓我踏出房‘門’半步。我心急火燎,不知道該怎麼辦,只知道使盡全力推搡綠豆的手臂,嚷嚷着:“他出事了……他要出事了……你讓我出去……”一股熱燙不能抑制地衝向眼眶,涌了出來。

“徒兒姑娘,你不要哭……你不要哭……我這就帶你去。”綠豆手足無措地慌‘亂’,只好將我背在背上使了輕功飛出去。

還未到,就聽見一陣兵器相‘交’的鏗鏘聲,在人跡稀少的清晨讓人心驚‘肉’跳。

綠豆將我藏在路邊的灌木叢後面,自己也蹲了進來。場面十分‘混’‘亂’,分辨不清,只看到人羣中突然躍出四個黑衣人,其中一個手上像是抱了個小孩,轉頭便足尖點地施展輕功快速撤離。其餘人等迅速縮緊包圍圈,若說剛纔還有幾分顧忌,現在則放開手使出全力攻擊。在一片黑影包圍的中心,隱約可見一片閃爍移動的銀白。

我心裡一片火燒火燎,後悔自己太莽撞,沒有帶上蓮子、‘花’生他們,現在只有我和綠豆,如何對付這許多人。

不管了,我心裡一橫,“小豆,你身上有帶毒‘藥’嗎?”

“帶了。”綠豆‘摸’‘摸’懷裡。

“等等我出去引開他們注意力,他們一停下打鬥,你就施毒,越毒越好!”

“徒兒姑娘……”綠豆猶豫地咬着嘴‘脣’拉住我。

“小豆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我一咬牙,站起身,走了出去。

“住手!”我朝那廝殺成一片的人羣大喊了一聲,果然,兵器‘交’接聲立刻停了下來,所有人都意外地看向我,我從來沒有如此慶幸自己長了這樣一張臉,足以爭取出至少五秒的空白時間。

綠豆一躍而起,一片金‘色’的粉末從天而降。我快速地衝入適才的包圍圈中心,將那人一下撲倒在地,伸手就將他的口鼻全部捂牢,“屏氣閉眼!”我命令。

不出片刻,四周的黑影紛紛倒下,兵器錚然落地,伴隨的是流出七竅的黑‘色’毒血。我扭頭,不忍看那一片死亡的罪孽。

半晌後,我才鬆開手,正‘欲’起身,卻被一把抓牢,再次跌入那片懷抱。

四周很安靜,有低低的鳥鳴蟲叫,‘露’珠在油亮的葉片上滾出一道細長的水痕,滴落……我聽見了自己細細的喘息,聽見了身下人緩慢遲疑的心跳……

有一雙手顫巍巍地撫上我的臉,細細勾勒我的眉眼,順着鼻樑滑下,蜻蜓點水拭過我的‘脣’瓣,最後捧住我的臉,手心冰涼。

“雲……雲兒?……”

一陣莫名的心慌,我別過臉不敢看他,“……你……你恐怕……是認錯人了……”

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只是掙扎着想要起來,卻一眼對上了那熟悉的鳳目。

千帆過盡、斗轉星移,只一個眼神,我便停下了所有的掙扎,動彈不得……

那目光,太深,太濃……太痛……太脆弱,那樣***的無助……

鄉間的晨風帶起絲絲縷縷的銀髮,擦過我的面頰,如雪沁涼,似水溫柔。

“爲何?……你的頭髮……爲何……”我慌‘亂’地撫上那滿頭的銀絲,記憶中曾經的黑亮如緞。

“雲兒……你真是我的雲兒……”握緊我的手心微微的溼潤。

“……是我……是我……”水晶般地脆弱,叫我如何忍心摔碎。

剎那間,有光彩重新注入那雙鳳目,晶瑩剔透的陽光終於照進了最後一個‘潮’溼的角落。

“雲兒……真的是雲兒?……”

“是我……是我……”

“你真的是?……”

“是我,我是雲兒,我就是雲兒……”

“活着?……雲兒?……”

“是的……是的……”如刺在哽,一片灼痛……

……

反反覆覆問了二十幾遍,他緩緩擡手,撫上我的臉,

“雲兒,一千一百一十二日……這次……不要再藏了……好嗎?我怕……我怕再也找不到你……”

紅裙妒殺石榴花月上梢頭梨園鬧一偷樑換柱蝶破繭半入江風半入雲少年不識愁滋味三天邊金掌露成霜南雲北雪隴中花朝雲信往知何處天邊金掌露成霜娉娉嫋嫋十三餘一天階夜色涼如水娉娉嫋嫋十三餘二水晶簾動微風起二水晶簾動微風起一同來望月人何處依依故國樊川恨二未到花朝一半春偷樑換柱蝶破繭佛手千千開不敗番外一初見薄荷葉青青少年不識愁滋味一史上最鬱悶之穿越前歸時應減鬢邊青依依故國樊川恨二天邊金掌露成霜水晶簾動微風起二人怕出名豬怕壯人怕出名豬怕壯天階夜色涼如水顰入遙山翠黛中天邊金掌露成霜月上梢頭梨園鬧一番外一初見薄荷葉青青生命是有限的行蹤半入江風半入雲水晶簾動微風起一南雲北雪隴中花已然來不及娉娉嫋嫋十三餘二未到花朝一半春風刀霜劍嚴相逼淚斷了線滑落一地莊生曉夢迷蝴蝶月上梢頭梨園鬧二番外三心生薄荷軟草香一彈流水一彈月紅裙妒殺石榴花月上梢頭梨園鬧二番外三心生薄荷軟草香已然來不及水幕旖旎夜色濃少年不識愁滋味二少年不識愁滋味二風刀霜劍嚴相逼月上梢頭梨園鬧三未到花朝一半春人怕出名豬怕壯莊生曉夢迷蝴蝶人怕出名豬怕壯依依故國樊川恨五時間仿若靜止月上梢頭梨園鬧一半入江風半入雲依依故國樊川恨二一彈流水一彈月偷樑換柱蝶破繭碧雲天共楚宮遙風刀霜劍嚴相逼顰入遙山翠黛中月上梢頭梨園鬧一少年不識愁滋味一番外三心生薄荷軟草香依依故國樊川恨三淚斷了線滑落一地天邊金掌露成霜酒池肉林水晶簾動微風起二水晶簾動微風起二史上最鬱悶之穿越前樹欲靜而風不止佛手千千開不敗風裡落花誰是主顰入遙山翠黛中水幕旖旎夜色濃天階夜色涼如水已然來不及南雲北雪隴中花偷樑換柱蝶破繭少年不識愁滋味二月上梢頭梨園鬧二史上最鬱悶之穿越前一彈流水一彈月錦繡年華誰與度月上梢頭梨園鬧一錦繡年華誰與度碧雲天共楚宮遙與誰同醉採香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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