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落日餘暉(4)

趙盾說這些其實就是反省當年的自己。

當時,他被當成雜役使喚。低位地下,對生活有許多不滿。服侍的人又個個錦衣玉食,一經對比,不平衡感更加強烈。假如父親在身邊,他就不會淪落到如此境地。想到這點,對父親的仇恨便轉嫁到對世事的仇恨。一旦有人爲難他,跟他過不去或是加重他的活,他立馬變身被點燃的火*藥*桶,隨時要炸裂。

他的痛苦,源於他的地位低下被放大。放大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恰恰是他自己。如果他出生時就是個雜役,或者他的恨不會那麼濃烈沉重。父親走後,他的生活境遇大不如前。兩相對比,難免落差巨大,生出抱怨。

“朔兒記住了。”趙朔點點頭,“現在之所以不恨,又是爲什麼?”

“因爲——時間會包容一切。”這是今天趙盾最想說給兒子的話。“就好像,從前我根本沒顧得上你,你可能有許多不滿,或者覺得被冷落,是不是?”趙盾看向兒子,趙朔點點頭。他接着說道:“這幾年,我們交流越來越多,你是不是也覺得爹這個人還不錯?越來越喜歡跟我呆在一起?”趙朔又頻頻點頭。

“我們活在這世上,本來就是不如意的多,得意的少。爲了保持前進的動力,讓自己走得更長更遠,我們都會有意識的選擇遺忘。忘卻傷痛,忽略遺憾。還有些事情隨着時間的流逝,記不清了。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時間遊走,我們都會慢慢的忘記。只有此刻纔是鮮明生動的。牢記此刻,生活才能繼續,越活就越覺得開心滿足。”

“如果對從前的不快樂和種種痛苦念念不忘,無異於給自己人爲設置障礙,將來只會越過越難過,越來越消沉。”

“嗯,有道理。”爹說得頭頭是道,趙朔不斷點頭贊同。

“那你覺得,你娘是不是比從前快樂?”趙盾主動提起這個敏感話題。

“那是自然,孃的表現最明顯。”說到這個,趙朔最有發言權。 “那時候,爹下落不明,娘整日整夜的吃不下睡不着。白天都要讓我陪着她,不離左右。她說,看着我才覺得可靠安全。我在想,娘應該是擔心爹。而我,至少是個小小男子漢,可以讓她依靠。”

趙朔越說越來勁,“爹回來後,娘像變了個人似的。笑容多了,人也變美了,容光煥發的。從前,娘經常一個人,一坐就是一晚上。她雖不說,可我總覺得她有心事。現在完全不一樣,開朗又快樂。”

“那是因爲,從前——”趙盾不想讓兒子始終被疑問圍繞,就像當年自己埋怨父親一樣。

趙朔很聰明,他沒有提母親爲什麼不快樂。或者他猜得到,最少他也能看出來,從前父親對母親的不待見。但是,他沒有追問原因。

“爹的重心完全沒有放在家庭,對你娘又有些誤會,一直沒有機會說清楚。總之,我愧對你娘……”能在親生兒子面前說出這樣的話,趙盾事先不知做了多少次預習,鼓了多少勇氣。

“我一直覺得不對勁,只是不敢問——”趙朔囁嚅道:“爹是號令三軍的大將軍,日理萬機,無暇過問家中,我能理解。可是,對娘不聞不問,甚至……還不如跟侍衛說的話多,我想……一定有什麼……”

“朔兒,你很敏銳,你的感覺是對的。”趙盾拍拍趙朔的胳膊,“我已經把話和你娘說清楚了。我們說好一起照顧你,看着你長大。轉眼,你都成家立室了。”

“所以說,娘纔是最有智慧的,因爲她懂得遺忘。”趙朔看向父親,問道:“我說的對吧?”

“對,你總結得真好。”趙朔有母親的聰明溫柔,有他的求知若渴,趙盾越看越愛。“我們三人,你娘最睿智,你最敏感,我最愚鈍。”

“不,你是我爹,如果爹愚鈍,怎麼當上大將軍,怎麼做執政大人,又怎麼能生下敏感的我?所以,爹一定是最聰明的。”趙朔對父親的推崇景仰溢於言表。父親是他的英雄。從前,這位英雄高冷威嚴,後來漸漸和善可親,如今更是謙遜活潑。無論哪個,他都愛。

“好好好,我聰明。兒子聰明,當爹的豈敢不聰明?”趙盾哈哈大笑。

笑過之後,趙盾意猶未盡,說道:“你問我是不是對你有什麼規勸,前幾天我就在想這個問題。剛纔閒談已經說了不少,我再給你描述一次。”

趙朔點點頭,趙盾說道:“成親後要照顧好妻小,這是身爲男人的基本責任;你是兩代執政大人的後人,很快又是附馬,身份尊貴異常,將來必是朝中重臣。既然受了這份恩,就要盡職盡責,一切以大局爲重。”

“遇到暫時過不去的坎,放寬心,放平心境。不要鑽牛角尖,眼光放長遠些。難題就像芝麻大小,倏忽而過。如果目光短淺,障礙便如山一般巍峨,無法逾越。”

“孩兒謹遵爹爹教誨。”趙朔站起身朝父親深深的鞠了一躬。

父子情深飄散在空中。在這清風樹林,樹葉爲證,小鳥伴唱助興。溫情在空氣中流淌,暖意在心頭盪漾。

公元前601年,楚國時任令尹虞邱子,費盡千辛萬苦,終於選定新任令尹的人選——前任左尹蔿賈的兒子蔿敖。

蔿敖跟隨父親興修水利,任勞任怨,政績蜚然。父親被殺,族人被囚,由於提前得到父親友人通風報信,他逃過一劫。從此以字爲姓,流落民間。

蔿敖的爺爺曾是楚穆王時的令尹,父親又擔任過莊王時的左尹,出身尊貴,足以號令貴族。再加有人推舉,於是,虞邱子將他推薦給楚莊王,自己則辭去令尹之職。

君臣相談甚歡,楚王對蔿敖大爲賞識,不久就任命他爲楚國令尹。

他,就是將楚莊王推上“春秋五霸”的最大功臣。《史記》“循吏傳”中司馬遷最爲推崇的一代賢相——孫叔敖。

也是這一年,春秋時期晉國第一位集軍政大權於一身的權臣——趙盾,在睡夢中與世長辭,終年54歲。

夢裡,久違的歌謠唱響,縈繞不絕——

魚兒魚兒水中游,游到對岸再回頭,

回頭不見昔日友,友來友去不知愁。

流亡翟國的狐射姑這樣評價趙氏父子——

趙衰,如冬日之日,溫暖令人期待;

趙盾,如夏日之日,灼熱令人生畏。

雲天收夏色,木葉動秋聲。炎炎夏日過後,一葉而知秋。秋往深處便是蟬聲斷續,鴻雁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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